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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26射程提高 美專家聲稱:損失一艘航母
發表時間:2018-12-16     閱讀次數:169     字體:【

在普拉爾醫生看來,他們全都成了孤零零的被遺棄者。敵人拋棄了他們,高音喇叭沉默了,雨停了。盡管思緒萬千,但他還是睡著了,雖然睡得不那么安穩。他第一次睜開眼睛是里瓦斯神父的聲音驚醒了他。他看見牧師正跪在門邊,嘴唇緊貼著木頭上的一條裂縫,像是在對已經死去的人和門外那個將死的人說話。他說的什么?是安慰話,是祈禱,抑或是祈求上帝有條件寬恕他們的罪孽的俗套話?普拉爾醫生翻翻身,又睡著了。他第二次醒來的時候,聽見福特納姆在里間打呼嚕——就像干渴的喉嚨灌下威士忌時發出的聲音。也許他正在做夢,夢見自己在游廊里的上菜架邊喝完一瓶酒后,正安安穩穩地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像他那樣打呼嚕克拉拉能忍受得了嗎?當她不得不睜著眼睛躺在他身邊的時候,她想了些什么呢?她留戀桑切斯太太妓院里的那個小房間嗎?在那里,她可以一個人安安穩穩地一直睡到天亮。她留戀那里的簡單生活嗎?他不知道。他無法再想象出她的思想,就像無法想象一個陌生動物的思想一樣。

屋門下邊閃爍的探照燈燈光暗了下來。最后一天開始了。他想起來幾年前和母親坐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城外看聲光表演時的情景:探照燈時亮時熄,猶如教授手里的白色粉筆,勾畫出一棵樹的形象,樹下坐著一個人——是圣馬丁嗎?——接著出現一個古老的馬廄,另一個歷史人物曾在那里拴過馬;接著是一個房間的窗戶,那里曾簽署過一項條約或法令——他不記得究竟是什么了。一個聲音用散文般的語言,懷著對那段已經記不起來的歷史的尊重,解釋了故事的內容。他研究醫學研究累了,于是又睡著了。等他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只見瑪爾塔正忙著往桌子上鋪桌布。日光從門窗的縫隙滲進屋里。桌子上有兩支沒有點燃的蠟燭插在茶碟里。“我們就剩這么多東西了,神父。”瑪爾塔說。

里瓦斯神父還在睡覺,像胎兒一樣地蜷曲著。

瑪爾塔又喊了一聲:“神父。”

她說話的時候,其他人一個一個地醒來,開始了新的一天:萊昂、巴勃羅、阿基諾。

“現在幾點了?”

“什么?”

“你說什么?”

“蠟燭不夠了,神父。”

“蠟燭夠不夠沒關系,瑪爾塔。大驚小怪的!”

“你的襯衣還濕著呢。感冒了會死人的。”

“我不信。”里瓦斯神父說。

瑪爾塔一邊失望地抱怨著,一邊依次將滿滿一藥瓶酒、一個充當圣餐杯用的茶瓢、一塊從洗碟布上撕下來當作餐巾用的破布片擺在桌子上。“不是我要弄成這樣的,”她抱怨說,“我做夢也沒想到弄成這樣。”她把一本掉了一半封皮的袖珍彌撒書翻開,放在桌子上。“這是哪個禮拜天,神父?”她一邊翻動書頁一邊問,“是五旬節后的第二十五個禮拜天還是第二十六個?要不就是基督降臨節,神父?”

“我不知道。”里瓦斯神父說。

“那我怎么給你找該朗讀的福音書和使徒書信段落呢?”

“翻到哪兒算哪兒。隨意吧。”

巴勃羅說:“現在釋放福特納姆正好。肯定快到六點了。再過兩個鐘頭……”

“不行,”阿基諾說,“我們表決通過再等等的。”

“可他沒有參加表決。”巴勃羅說。他指的是普拉爾醫生。

“他沒有表決權。他不是我們的人。”

“他會跟我們一起死的。”

里瓦斯神父從瑪爾塔手里接過濕襯衣。他說:“我們現在沒有時間爭論了。我要做彌撒了。如果福特納姆先生想聽,把他攙進來。我要為迭戈,為米格爾,為我們今天可能會死的所有人做彌撒。”

“別為我做。”阿基諾說。

“你不能命令我為誰祈禱。我很清楚,你什么也不信。好吧。什么也別信。你就躲在墻角里什么也別信吧。誰在乎你信不信呢?就連馬克思也跟我一樣,他也不能保證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討厭看著你們浪費時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你要時間想干什么?”

阿基諾哈哈大笑。“啊,當然,我也會像你們一樣浪費時間。‘死亡就在嘴邊,活人仍在發言。’假如我還想寫詩的話,我會把這首詩寫得再清楚點——我自己差不多開始明白它的意思了。”

“你會聽我的懺悔嗎,神父?”那個黑人問道。

“當然會。等一會兒。如果你能走到院子里去。你呢,瑪爾塔?”

“那我怎么懺悔呢?”

“怎么不能?你已經死到臨頭了,可以答應一切,甚至包括離開我。”

“我決不會……”

“那些傘兵會確保你這么做的,這由不得你。”

“那你呢,神父?”

“我只好聽天由命了。臨死的時候身邊有一個牧師陪伴,這樣幸運的人不多。我樂于做大多數人中的一員。我享受特權的時間太長了。”


普拉爾醫生離開他們,走進內間。他對福特納姆說:“萊昂要做彌撒。你想不想去聽?”

“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我想,大概六點多。太陽已經出來了。”

“他們現在會做什么?”

“佩雷斯限他們八點以前釋放你。”

“他們不想放?”

“我認為他們不想。”

“那就是說,他們會殺死我,佩雷斯會殺死他們,而你得到了最好的機會,對不對?”

“也許吧。但希望不大。”

“我寫給克拉拉的信……還是你替我保管為好。”

“如果你想讓我保存的話。”

查利·福特納姆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紙來。“這些紙大部分是賬單,欠款賬單。除了格魯伯,商人都是騙子。我到底把它放哪兒了?”最后,他在另一個口袋里找到了那封信。“算了,”他說,“現在再寄給她已沒有多大意義了。他既然有了你,哪里還會在乎聽我說那么多表達愛情的甜言蜜語呢?”說著,他把信撕成了碎片。“無論如何,我也不想讓警方看到這封信。還有一張照片,”他邊說,邊在皮夾子里尋找,“這是我拍的唯一一張‘福特納姆的驕傲’的照片。不過,車里面也有她。”他草草看了一眼,也把它撕得粉碎。

“答應我,不要告訴她我知道你們倆的事。我不想讓她感到內疚,如果她還會感到內疚的話。”

“我答應你。”普拉爾醫生說。

“這些賬單——你最好保存著。”查利·福特納姆說。他把賬單遞給了普拉爾醫生。“我的活期存款也許夠還這些賬的。要是不夠——那些討厭的家伙們騙我的錢夠多了,我現在要清賬了。”說完,他又加了一句:“不過,我也不想讓那幫人吃多大苦頭。”

“現在里瓦斯神父要開始做彌撒了。你要是想聽,我攙你過去。”

“不,我從來就不是你們所說的那種信仰宗教的人。我想,我還是待在這里喝威士忌吧。”他細心地估量了瓶子里剩下的酒,又說:“也許現在喝一點點——剩下的足夠最后暢飲一頓。比船長喝的還多。”

一個低低的聲音在隔壁房間里說話。查利·福特納姆說:“我知道,據說人們最后會得到少許安慰——通過信仰天主教的一切。你信仰什么不信?”

“不信。”

既然他和福特納姆兩人之間已無秘密可言,普拉爾醫生好奇地覺得,亟須把話說得完全準確無誤。他補充說:“我認為我不信什么。”

“我也不信——不過……這樣的感覺真他媽有點傻。可是,當我跟外面那家伙在一起的時候,我指的是那個牧師……那個打算殺我的人……我覺得……你知道嗎?有一會兒我甚至覺得他打算向我懺悔。向我,向查利·福特納姆。這你怎么解釋?老天作證,我會寬恕他的。他們打算什么時候殺我,普拉爾?”

“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沒有手表。我想,大概八點左右吧。到時候,佩雷斯就會派傘兵攻進來。以后會發生什么事,只有上帝知道。”

“又是‘上帝’,你就不能不說那個討厭的詞?也許我還是去聽一會兒為好。沒什么壞處。我去了他會高興的,我說的是那個牧師。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你能不能幫幫我?”

他用一只胳膊摟住普拉爾醫生的肩膀。他個子很大,但體重輕得出奇——好像一個充滿空氣的皮囊。他已是一個龍鐘老人,普拉爾醫生想,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他和漢弗萊斯架著他,不顧他的抗議,硬是把他拖過馬路,弄到玻利瓦爾飯店里。那時候,他可比現在重得多。他們剛向門口邁了兩步,福特納姆就停住,死活不往前走了。“我不能去,”他說,“我為什么要去?我不能在最后時刻去討好他們。扶我回去喝威士忌。那才是我的圣餐。”


普拉爾醫生回到外間,站在阿基諾旁邊。阿基諾坐在地上。一臉狐疑的表情觀看牧師的一系列動作。看到里瓦斯神父在桌子旁邊走來走去,不停地做著各種神秘的手勢,他似乎擔心他正在設置什么陷阱,準備背叛他們。普拉爾醫生想起來,阿基諾寫的詩全都是關于死亡的。現在,他不打算讓人剝奪他死亡的權利。

里瓦斯神父在朗讀彌撒書。他讀的是拉丁語版,而不是西班牙語版。普拉爾醫生學過的那點拉丁語早就忘光了。他一邊聽神父快速地用那種死去的語言朗讀,一邊拿眼睛瞄著阿基諾。也許他們會認為他是在閉目祈禱,心里真的在想著某種祈禱詞——至少是想著某種愿望,某種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強烈愿望。那就是:一旦最后的時刻到來,他有能力,有決心迅速采取行動。他想,如果我當時在邊界上,跟他們在一起,聽到父親在警察局的院子里大聲呼救,我會怎么做呢?我會不顧一切地跑回去救他,還是會像他們一樣逃跑?

里瓦斯神父的彌撒儀式進行到了讀祭獻經文和給面包祝圣環節。瑪爾塔滿臉自豪地看著自己的男人。牧師舉起茶瓢,念了幾句彌撒經文。由于某種原因,那幾句經文普拉爾醫生始終都沒有忘記:“若做此類事,應為紀念我。”他這一生為了紀念已經忘卻或幾乎忘卻的東西做過多少事呢?

牧師把茶瓢降低。他雙膝跪下,又匆匆站起,似乎是很不耐煩地想把彌撒儀式趕緊做完,就像一個牧人想趕在暴風雨到來之前將牛群趕回牛棚。然而,他啟程回家的時間太晚了。高音喇叭里佩雷斯上校的聲音傳來了信息:“離你們交出領事,保全性命還剩整整一個小時。”普拉爾醫生看到阿基諾的左手握緊了槍。佩雷斯的聲音接著說:“我再說一遍,你們還剩下一個小時的時間。交出領事,饒你們不死。”

“……誰除去世人的罪孽,賜他們永遠安息。”

里瓦斯神父開始念:“主啊,我當不起到我舍下來。”瑪爾塔是唯一和他一起念的人。普拉爾醫生環顧四周,尋找巴勃羅。那個黑人低著頭跪在后墻邊。普拉爾醫生想,在彌撒結束之前,趁著他們注意力集中在儀式上的時候,有沒有可能奪過阿基諾的槍,把他們控制起來,讓查利·福特納姆有足夠的時間逃跑呢?他想,那樣的話,我就是在救他們所有人的命,而不只是查利的。他回頭朝阿基諾看看。阿基諾好像明白他的心思,沖他搖搖頭。

里瓦斯神父拿起抹布開始擦茶瓢,就像又回到了亞松森大教堂里一樣,做得一絲不茍。

“儀式結束,你們離開吧。”

高音喇叭里的聲音就像圣餐儀式上的應答一樣說:“你們還剩五十分鐘。”

“神父,”巴勃羅說,“彌撒儀式結束了,我們現在還是投降為好。要不咱們再表決一次。”

“我的意見不變。”阿基諾說。

“你是牧師,神父,你不能殺人。”瑪爾塔說。

里瓦斯神父拿出抹布說:“去院子里把它燒掉。再也用不著了。”

“你現在殺了他將會是死罪,神父。你已經做過彌撒了。”

“無論任何人,任何時候,殺人都是死罪。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像其他人一樣,祈求上帝寬恕。”

“你在圣壇上也是這樣做的嗎?”普拉爾醫生問道。他對所有那些爭論感到厭倦了,對剩下不多的時間被他們這樣慢慢騰騰地消磨掉感到厭倦了。

“我剛才在祈禱不要讓我不得已殺死他。”

“你像是在寄一封信,”普拉爾醫生說,“我認為,你自己都不會相信你的那封信會得到什么回音。”

“也許我是希望碰巧會有。”

高音喇叭宣布:“你們還有四十五分鐘。”

“要是他們把我們丟在這兒不管的話……”巴勃羅抱怨道。

“他們想讓我們的神經崩潰,”阿基諾說。

里瓦斯神父突然離開了他們,進了里間,手里掂著左輪手槍。

查利·福特納姆躺在棺材上。他睜大眼睛,盯著上面的泥屋頂。“你是來殺我的吧,神父?”他問道。

里瓦斯神父的臉上現出羞怯或羞恥的表情。他往里間走了幾步,說:“不,不。不是那樣的。還沒到時間呢。我是想,你可能需要點什么。”

“我還剩下點威士忌呢。”

“你聽到他們的高音喇叭了。他們很快就會來救你的。”

“那時候你就會殺了我?”

“那是我得到的命令,福特納姆先生。”

“我還以為牧師只聽教會的命令呢,神父。啊,我忘記了。你已經不屬于教會了,對吧?盡管如此,你還是做了彌撒。我不算是虔誠的天主教教徒,也無意參加教會活動。確切地說,我沒有義務逢禮拜天都去做禮拜。那不是我的事。”

“我記得你上過圣壇的,福特納姆先生。”里瓦斯神父尷尬而拘謹地說,仿佛他是在跟一個中產階級堂區居民說話。他說的話乃是一種荒廢多年,銹蝕斑斑的套話。

“真希望你已經忘記了我,神父。”

“我是決不允許自己忘記你的。”里瓦斯神父說。

查利·福特納姆驚訝地發現,那人的淚水幾乎要流下來了。他說:“你怎么了,神父?”

“我從未想到最后的結局會是這樣。你看——你要是美國大使——他們就會讓步,我們就能拯救十個人的生命。我萬萬沒有想到,最后我不得不害一條命。”

“他們為什么要選你當頭呢?”

“‘老虎’認為他能相信我。”

“啊,他真能相信你,對不對?”

“我現在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是不是總得安慰即將處決他的人呢?查利·福特納姆不知道。他說:“有沒有什么事我能為你做,神父?”

里瓦斯神父滿懷希望地看看他,就像一只狗聽到了一聲“走開”。他向福特納姆挪近了一步。查利·福特納姆想起來學校里那個長著一對招風耳,經常被梅森欺負的小男孩兒。他說:“很遺憾……”遺憾什么?遺憾沒有當上美國大使?

里瓦斯神父說:“我知道,這對你來說肯定很難。就這么躺著,等著。如果你能做點準備的話,也許能分散一下你的注意力——”

“你是讓我懺悔?”

“對,”他解釋說,“在緊急情況下……連我也……”

“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懺悔,神父。我三十年沒有懺悔過了,從我的第一次婚姻起就沒有過——其實那不是真正的婚姻。你還是去關心關心別人吧。”

“能為他們做的,我都做了。”

“過了這么長時間以后……不可能……我沒有那么多信仰。說那些虔誠的話我會感到羞恥的,神父,即便我還記得。”

“如果你沒有信仰,你現在就不會感到羞恥。而且你也用不著說出聲來讓我聽,福特納姆先生。只須做做悔罪的樣子就可以了。默默地說,說給自己聽。那就夠了。我們沒有時間了。做個悔罪的樣子。”他懇求道,仿佛是在為一頓飯錢討價還價。

“可我對你說過,那些話我已經忘記了。”

里瓦斯神父又向前靠近兩步,似乎是慢慢聚集了一點勇氣,看到了些許希望,仿佛一個乞丐在希冀著對方能給夠他一個面包的錢。

“就說你很遺憾,而且要心口如一。”

“哦,我感到遺憾的事太多了,神父。但不是為威士忌。”他撿起酒瓶,仔細看看里面還剩多少酒,然后又把瓶子放下。“人這一輩子很難,不是吃這種藥,就是吃那種藥。”

“把威士忌忘掉吧。肯定還有其他事情。我只要求你說——很遺憾,我違背了教規。”

“我連違背了什么教規都不記得了。該死的教規真他媽太多了。”

“我也違背過教規,福特納姆先生。但我對娶瑪爾塔不感到遺憾,我對跟這些人在一起不感到遺憾。至于這把手槍——人不能總是捧著香爐焚香作揖,不能總是灑圣水祈福。但如果這屋里有另外一位牧師,我會對他說,是的,我是遺憾的,遺憾我沒能生活在教會的教規更容易遵守的時代——或者說,遺憾我沒能生活在未來的某個時代,那個時代里教規可能改變,或者變得不再那么嚴厲。有一點我能很容易說出來,也許你也能很容易說出來,我遺憾自己沒有更大的耐心。我們的失敗常常只是希望的破滅。也許——難道你不能夠說你對自己缺乏更大的希望而遺憾嗎?”

里瓦斯顯然需要安慰。查利·福特納姆給了他力所能及的安慰。“是的,我想我只能做到這一點了,神父。”

神父,神父,神父——這個詞一直在福特納姆的腦海里回蕩。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他躺在地上,一匹馬站在他身邊,他的父親懵懵懂懂地坐在上菜架旁邊,既不理解發生了什么,又不認識他是誰。可憐的家伙,他想。

里瓦斯神父宣告完赦罪之后說:“也許現在我可以跟你喝一杯了——一小杯。”

“謝謝你,神父,”查利·福特納姆說,“我比你幸運得多。沒有人會宣布赦免你的罪。”


“我一天只看見你父親幾分鐘,”阿基諾說,“那是我們在院子里放風的時候。有時候……”他突然打住,聽外面樹林里的高音喇叭在說什么。只聽那個聲音說道:“你們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剛才的那一刻鐘過得也太快了,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普拉爾醫生說。

“他們是不是開始讀秒了?但愿他們能讓我們平靜地死去。”

“再給我說點我父親的事。”

“他是個善良的老人。”

“你跟他在一起的那幾分鐘里,你們都談些什么?”

“我們從來也沒有時間多談。總有一個看守在我們身邊走動。你父親向我打招呼——一本正經,但滿懷深情,就像父親跟兒子打招呼一樣。我——啊,你明白,我非常尊敬他。我們倆總有一會兒沉默——你知道跟他那樣一位紳士在一起會是什么情況。我總要等他先開口。那時,那個看守就會沖我們大喊大叫,推推搡搡地把我們分開。”

“他們給他用刑沒有?”

“沒有。沒有像對我那樣地折磨他。中央情報局的人不會允許他們那樣做,因為他是一位英國人。盡管如此,被關在警察局里十五年,這本身就是長期的折磨。還不如我失去幾個指頭容易忍受呢。”

“他長得什么樣?”

“一位老人。我還能再說什么?他長得什么樣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我最后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老了。我甚至希望能有一張他躺在地上死去的時候警察拍的照片。你知道,他們拍那種照片是為了存檔。”

“不會是什么好形象。”

“但它能填補一個空白。如果他逃出來的話,我們倆會互不認識的。要是他現在也在你們這里,那就好了。”

“他的頭發很白。”

“我上次見他時還沒白呢。”

“而且他腰彎得很厲害,右腿患有嚴重的風濕病。也可以說,是風濕病害死了他。”

“在我的記憶中,他可是另一個樣子:瘦高個子,身板挺直。離開亞松森碼頭的時候走得很快,還回頭向我們招招手。”

“奇怪。在我看來,他是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矮胖子。”

“很高興他們沒有給他用刑——沒有像對你那樣。”

“因為看守總在身邊,我找不到適當的機會告訴他我們計劃的細節。越獄時刻到來的時候——他甚至還不知道我們已經買通了那個看守——我對他喊‘快跑’,他好像一下子蒙了,站在那里猶豫不決。他這一猶豫,加上風濕病……”

“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阿基諾。這不是任何人的過錯。”

阿基諾說:“有一次,我給他背了一首詩,但我覺得他對詩歌并不太感興趣。但那是一首好詩,當然是關于死亡的。詩的開頭說:‘死亡有鹽的味道。’你知道有一次他對我說什么?他好像非常生氣——我不知道他在生誰的氣——他說:‘我在這里不是不愉快,而是厭倦了。厭倦了。上帝要是能給我來個痛快就好了。’他居然說出那樣的話,真是怪事。”

“我想我能理解。”普拉爾醫生說。

“最后他肯定得到了他所希望的痛快。”

“是的,他最后很幸運。”

“至于我,我從來也沒有感到厭倦過,”阿基諾說,“痛苦是痛苦,還有恐懼。我現在很害怕,但并不厭倦。”

普拉爾醫生說:“也許是因為你還沒有活到生命的盡頭。等你活到我父親那個年齡的時候,發生那樣的事也就是好事了。”他想起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混在陶瓷鳳頭鸚鵡中間或在佛羅里達商業街吃小甜餅的母親;想起了在遮得嚴嚴實實的房間里睡覺的瑪格麗塔,自己大睜倆眼睡不著,瞧著她那張不討人喜歡的臉;想起了克拉拉,還有那個孩子,以及他在巴拉那河邊等待的漫長而無望的未來。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經到了父親的年齡,自己也像父親一樣坐過那么長時間的監獄,而成功逃脫的是他的父親。

“你們還有十分鐘,”高音喇叭里說,“立即送領事出來,然后你們一次一個舉著手出來……”

里瓦斯神父回到外間時,高音喇叭里仍在下達詳細指令。阿基諾說:“時間幾乎沒有了。最好現在讓我把他殺了。這不是牧師的活。”

“他們可能還是在嚇唬人。”

“等我們能肯定的時候,可能就來不及了。這些傘兵在巴拿馬受過美國佬的訓練。他們的行動很迅速。”

普拉爾醫生說:“我想出去跟佩雷斯談談。”

“不,不,愛德華多。那等于是自殺。佩雷斯說的話你都聽到了。他連白旗都不放在眼里。你說呢,阿基諾?”

巴勃羅說:“我們失敗了。讓領事走吧。”

“那個人經過外間時我就朝他開槍,”阿基諾說,“誰幫他我開槍打誰——你也一樣,巴勃羅。”

“那樣的話,他們就會把我們全部殺掉,”瑪爾塔說,“他一死我們全都得死。”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

“大男子氣概,”普拉爾醫生說,“愚蠢的大男子氣概,萊昂。我得為那個魔鬼做點什么。如果我跟佩雷斯談談……”

“你能給他提出什么條件呢?”

“如果他同意延長他的最后期限,你能延長你的最后期限嗎?”

“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英國領事。英國政府……”

“他只是個名譽領事,愛德華多。你不止一次地解釋過那意味著什么。”

“你同意不同意,如果佩雷斯……?”

“好,我同意。但我懷疑佩雷斯……他可能連談判的時間都不給你。”

“我認為他會給的。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普拉爾醫生回憶起了他和佩雷斯交往的一件樁樁事:他們一起去過巴拉那河那片偏僻的流域;一起去過地平線上那一片廣袤的森林——佩雷斯毫不猶豫地踩著一根根漂浮在水上的原木向那幾個人走去,殺人犯正在那里等著他。佩雷斯曾經說過:“他們都是我的同胞。”

“佩雷斯不是壞人,不像別的警察。”

“我是為你擔心,愛德華多。”

“醫生也患有大男子氣概病,”阿基諾說,“去吧……出去跟他談談……但要帶著槍。”

“我患的不是大男子氣概病。你說得很對,萊昂。我是妒忌。我妒忌查利·福特納姆。”

“一個人如果心存妒忌,”阿基諾說,“他就會去殺人——要不就是被人殺掉。事情很簡單。這就是妒忌。”

“我的妒忌可不是那種妒忌。”

“難道還有另一種妒忌嗎?你跟別人的老婆睡覺……如果他也像你那么干……”

“他很愛她……麻煩就在這兒。”

“你們還有五分鐘!”高音喇叭里宣布說。

“我妒忌是因為他愛她。那個愚蠢陳腐的‘愛’字在我看來毫無意義,就像‘上帝’一詞一樣。我知道怎樣搞女人——但我不知道怎樣愛女人。這場游戲可憐的醉鬼查利·福特納姆贏了。”

“男人是不會輕易放棄情婦的,”阿基諾說,“要贏就得下很大功夫。”

“你是說克拉拉?”普拉爾笑著說,“我給她買過一副太陽鏡。”往事的回憶又回到了他的腦海里。那些回憶就像令人討厭的障礙,就像蒙眼游戲中的酒瓶子,他必須繞著走才能走到門口。他說:“我離開家的時候她問過我什么問題……我當時聽都不想聽。”

“留在這兒,愛德華多。你不能相信佩雷斯……”

普拉爾醫生剛打開門的那一會兒,陽光照得他頭暈目眩,他后來才慢慢看清了周圍的世界。他的眼前是一片二十碼的土地,米格爾的尸體像一捆被夜間的雨水浸泡透的舊衣服扔在一邊。尸體的遠處就是樹林和黑暗的樹蔭。

周圍沒有一個活人的身影,很可能警方事先已經把臨近小屋里的人們趕走了。大約三十碼遠的地方,有什么東西在樹林里閃閃發光,可能是槍上的刺刀反射的陽光。但等他走近一點看得更清楚時,他發現那不過是一座林間小屋修建時使用的一塊汽油桶的鐵皮。遠處有一只狗在叫。

普拉爾醫生慢慢騰騰,猶猶豫豫地繼續往前走。四周沒有人活動,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開槍。他把雙手舉起,略高于腰部,就像一個變戲法的人想表示他手里是空的。他喊道:“佩雷斯!佩雷斯上校!”他覺得自己很滑稽,畢竟周圍沒什么危險。他們把整個局面的危險性夸大了。當年他跟著佩雷斯從一個木筏跳到另一個木筏,他覺得比這還危險呢。

當一顆子彈從背后射來,擊中他的右腿后部時,他沒有聽到槍聲。他撲通一聲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在地上,就像在橄欖球比賽中被對方抱摔了一樣。他倒下時,頭離樹蔭只有幾碼遠。他沒有感覺到疼痛,片刻之后便失去了知覺,就像大熱天里看書時睡著了一樣平靜。

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樹蔭幾乎還是原地沒動。他覺得非常瞌睡,想爬到樹蔭下再睡。這里,上午的陽光很毒。他恍惚記得有什么事情需要和誰討論,但只能等到他睡醒之后了。謝天謝地,他想,只有我一個人。他太累了,不能再做愛了,再說,天也太熱。他忘記把窗簾拉上了。

他聽見了呼呼的喘息聲,就在他的后面。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小聲地說:“愛德華多。”一開始他沒有聽出來是誰的聲音,但聽到那聲音一次次喊他的名字時,他叫道:“萊昂?”他不明白萊昂來這里做什么。他試圖翻過身來,但右腿僵硬,翻不過來。

那個聲音說:“我想他們打中我的肚子了。”

普拉爾醫生突然醒過來。前面的樹林就是貧民區的樹林。太陽照在頭頂上是因為他沒有來得及爬到樹林里。

現在他知道,那聲音肯定是萊昂的。只聽萊昂說:“我聽到了槍聲,只得過來了。”

普拉爾醫生再次試著翻身,但沒有用處——他只好放棄了。

后面的聲音說:“你傷得重嗎?”

“我覺得不重。你怎么樣?”

“我現在很安全。”那個聲音說。

“安全?”

“相當安全。我連一只老鼠都不會殺。”

普拉爾醫生說:“我們必須送你去醫院。”

“你說得對,愛德華多,”那個聲音說,“我天生不是殺人的料。”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我得跟佩雷斯談談……這里沒你的事,萊昂。你應當跟其他人一起等著。”

“我覺得你可能會需要我。”

“為什么?需要你做什么?”

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最后,普拉爾醫生相當愚蠢地問:“你還在這兒嗎?”

那個聲音說了一個詞,聽起來像是“神父”。在現時情況下,做什么似乎都毫無意義。

“躺著別動,”普拉爾醫生說,“如果他們看見我們倆誰動彈,還會開槍的。連話也不要說。”

“對不起……請原諒……”

“你得赦免自己。”普拉爾醫生靈光一閃,小聲說出了這句話。他原本想笑,想讓萊昂知道他只是開玩笑——小時候,他們倆經常拿牧師教他們使用那些毫無意義的客套話開玩笑——但他太累了,笑聲在他的喉嚨里干枯了。

三個傘兵從樹蔭里走出來。他們身穿迷彩服,活像三棵會移動的樹。他們端著子彈上了膛的自動步槍。其中兩個向小屋走去,另外一個朝普拉爾醫生走來。普拉爾醫生靜靜地躺著,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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