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您光臨東莞市百靈鳥自動化設備有限公司!
聯系我們

東莞市百靈鳥自動化設備有限公司
聯系人:王生
手機:13728284533
電話:0769-33287959
傳真:0769-26997060
QQ:996414421
地址:東莞市萬江區莫屋工業區新豐路1號

常見問題
產品應用
您當前的位置是:首頁 > > 產品應用
返回列表
2019第六屆鳳凰網全球華人不動產風尚盛典
發表時間:2018-12-16     閱讀次數:163     字體:【

星期六中午,他們等待已久的消息終于到來了,不過,那是他們耐心等到新聞簡報的最后才聽到的。各有關政府的對策是淡化福特納姆事件的重要性。布宜諾斯艾利斯電臺援引了英國政府輕描淡寫的表態。例如,倫敦《泰晤士報》說,有一位阿根廷小說家(沒有提供名字)提出用自己交換領事;按照一位阿根廷評論家的說法,英國廣播公司電臺對福特納姆事件的報道非常客觀;一位副大臣在一次關于政治暴力的電視討論中被問及時,曾簡單地提到過此事。那次暴力事件是由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飛機失事,一百六十余名旅客喪命的悲劇引發的。他說:“關于在阿根廷發生的事件,我了解的情況并不比諸位聽眾多。我平時沒有時間讀那么多小說,但今天晚上我出門之前,我的確向我妻子的書店老板詢問過薩韋德拉先生的情況。恐怕他也不比我知道得更多。”那位副大臣又說:“盡管我很同情福特納姆先生,但我想強調的是,無論從哪方面說,我們也不能把此類綁架事件看成是對英國外交部門的攻擊。福特納姆先生從來就不是英國外交部門的成員。他生于阿根廷,而且就我所知,他連來都沒有來過這個國家。這次不幸的事件發生時,我們正打算終止他的名譽領事任期,因為他已經超過了正常的退休年齡。由于他所在的省份近十年來英國僑民的人數銳減,我們確實也沒有機會找人取代他。我斷定諸位都知道,我國政府正竭盡一切努力緊縮外交部門的開支。”

當有人問如果受害人是外交部門的成員,政府的態度是不是一樣時,那位大臣說:“當然一樣。在任何地方,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打算向這種敲詐行為妥協。就這次綁架案來說,我們完全相信,當這幫亡命之徒意識到他們的行動完全是徒勞無益時,福特納姆先生就會被釋放。那樣的話,這些罪犯是否能得到從寬處理,那就由阿根廷總統決定了。現在,請主席先生允許我回到今晚廣播的正題上來。我可以向諸位保證,那架飛機上沒有保安人員,所以也談不上武裝打斗……”

巴勃羅關上了收音機。

“他說這些是什么意思?”里瓦斯神父問。

普拉爾醫生說:“他們把福特納姆的事交由你處理了。”

“假如他們已經拒絕了我們的最后通牒,”阿基諾說,“我們越早點殺死他越好。”

“我們的最后通牒不是發給英國政府的。”里瓦斯神父說。

“當然,”普拉爾醫生趕緊糾正自己剛才的話,“他說的這些都是臺面上的話。至于私下里他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和亞松森對阿根廷政府施加什么壓力,我們是無從知道的。”其實,對于他的這番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那天下午,除了輪流值班,他們所有人都喝著巴拉圭茶打發時間。但普拉爾醫生除外,他從父親那里繼承了喝普通茶的習慣。他又跟阿基諾下了一盤棋。這一次他故作疏忽,丟了王后,讓阿基諾贏了一盤。不過,從阿基諾叫“將殺”時的神氣看,他似乎不相信普拉爾醫生是在故意讓棋。

普拉爾醫生進里間看過他的病人兩次,兩次他都在睡覺。他帶著怨憤的表情看著該死的福特納姆那張平靜的臉。那張臉上甚至還掛著點微笑——也許他正夢見克拉拉或那個孩子,也許僅僅因為夢見自己喝得正適量。普拉爾醫生不知道以后的歲月會是什么樣——是不是還會發生看似不可能的事件。他并不擔心克拉拉;他們之間的風流韻事——如果能稱之為風流韻事的話——無論如何很快就會結束。他擔心的是那孩子的形象。孩子由查利·福特納姆撫養,不知長大會是什么樣子。他毫無來由地想象孩子是個男孩兒,長相酷似他自己的兩張兒時的照片。那兩張照片一張是四歲時照的,一張是八歲時照的,現在仍由他的母親保存著,就在她那擁擠不堪的公寓房里,跟一對陶瓷鳳頭鸚鵡和一堆亂七八糟的老古董放在一起。由于保管不善,照片的鍍銀鏡框已經黯然失色。

他斷定,查利一定會把孩子培養成一個天主教教徒——他對此一定會更加嚴格,因為他自己曾經違背過天主教教規——他能夠想象出,查利站在孩子的床邊,深情而愉快地聆聽孩子結結巴巴地背誦《主祭文》,然后又走到游廊里上菜架旁的克拉拉身邊。查利會是一個非常慈愛的父親。他決不會讓自己的兒子騎馬。他甚至還可能戒酒,或者起碼會大幅度地減少酒量。查利會管孩子叫“老伙計”,拍拍他的面頰,然后翻開《倫敦全圖》讓孩子看,最后再把他裹得嚴嚴的,哄他入睡。普拉爾醫生突然看見那孩子就像他小時候一樣在床上坐起來,傾聽遠處的鎖門聲、樓下的低語聲和悄悄的腳步聲。他記得有一天夜里,他悄悄溜進父親的房間看他在不在。他低頭一看,竟看見父親那張一大把胡須的臉正平躺在棺材上——四天的時間胡茬子已開始像大胡子了。

普拉爾醫生匆匆回到查利·福特納姆未來的殺手身邊。

值班站崗制度又恢復了。阿基諾去了外面;巴勃羅頂替印第安人站在門口;那個瓜拉尼人靜靜地躺在地上睡覺;瑪爾塔在后面的院子里叮叮當當地洗盤子;里瓦斯神父背靠墻坐在那里玩干豆子。他把豆子從一只手里扔到另一只手里,就像玩斷了線的念珠。

“你的書看完沒有?”普拉爾醫生問。

“看完了,”里瓦斯神父說,“結尾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樣。偵探小說的結尾總能猜出來。兇手在從愛丁堡開來的快車上自殺了。這就是火車晚點半個鐘頭以及布拉德肖那人出錯的原因。領事怎么樣?”

“正睡覺呢。”

“他的傷呢?”

“正在好轉。但他能活著看到傷口愈合嗎?”

“我認為你相信那些所謂私下施加的壓力了?”

“我認為你也相信某些東西,萊昂。比如說憐憫與仁慈。一日為牧師,終身為牧師——這就是理論,對不對?別跟我說中世紀時托雷斯神父或主教們上戰場的事。現在不是中世紀,這里也不是戰場。你這是要殺害一個從來沒有傷害過你的人——一個老得足以做你我的父親的人。你的父親在哪里,萊昂?”

“在亞松森的一塊幾乎跟這座小屋一樣大的大理石紀念碑下壓著呢。”

“我們大家似乎都沒了父親,對吧?福特納姆恨他的父親,我想我可能是愛我父親的。也許吧。我怎么能說得清呢?‘愛’這個詞聽起來太圓滑了。我們拿它給自己臉上貼金,就像以高于平均分的成績通過了一次考試。你父親什么樣?我記不得是否見過他了。”

“他想都能想象出來,巴拉圭最富有的資產階級分子之一。你肯定還記得我們家在亞松森的房子吧?寬大的門廊、白色的石柱、大理石浴室。花園里滿是橘子樹和檸檬樹,蝴蝶花的玫瑰色花瓣覆蓋著園中小徑。你很可能從沒有去房子里面看過,但我敢肯定有一次你去我們家的花園里參加過生日聚會。我們家從不允許我的朋友進房子里面——因為里面的好東西太多了,怕他們不小心損壞了。我們家有六個仆人,我喜歡他們遠遠超過喜歡我的父母。有一個園丁,名字叫佩德羅——他總在忙著清掃落花——我母親說那些落花太不整潔了。我很喜歡佩德羅,但我父親把他趕走了,因為他偷拿走了丟在花園座位上的幾個比索。我父親每年都要向紅黨交很多錢,所以內戰結束將軍掌權以后,沒有找父親的麻煩。他是個很好的律師,但從來也沒有幫窮人打過官司。他忠心耿耿地為富人服務,至死不移。人人都說他是個好父親,因為他死后留下了大量金錢。啊,從這一點上說,我想他算是個好父親。父親的責任之一就是養家嘛。”

“那么圣父上帝呢,萊昂?他好像沒怎么養活我們吧。昨天夜里我問你是否還信仰上帝。我總覺得他似乎有點像一頭豬。我寧可信仰太陽神阿波羅。至少他很美。”

“問題是我們已經喪失了信仰阿波羅的能力,”里瓦斯神父說,“耶和華已融入了我們的血液中。我們毫無辦法。經過了這幾個世紀之后,耶和華現在已活在我們心靈的黑暗處,就像是腸子里的蟲子。”

“你壓根就不應該去做牧師的,萊昂。”

“也許你說得對,不過現在改已經太晚了。現在幾點了?我對這個收音機厭倦死了,可我們得收聽新聞——他們仍有妥協的可能。”

“我的表停了。我忘記上勁了。”

“那我們最好開著收音機,不管多么危險,只要還有機會……”他把聲音調到最低。盡管如此,他們也覺得不再孤獨了,因為他們隱約聽見收音機里有人在彈豎琴,有人在低聲唱歌。他們就像坐在一個很大的大廳里,既看不見演員的表演,又聽不清演員的歌聲。

除了談話無事可做。他們的談話海闊天空,漫無邊際,就是不談星期天午夜的事。

“我經常注意到,”普拉爾醫生說,“一個男人一離開一個女人,就會開始恨她。莫非他是在恨自己的失敗?也許我們總想毀掉那個唯一的見證人,因為他或她最清楚當喜劇落幕時我們的真實嘴臉。我猜想,當我離開克拉拉時,我也會恨她。”

“克拉拉?”

“福特納姆的妻子。”

“外面的傳言是真的?”

“就我們現在的處境,再在任何事情上撒謊都沒有多大意義,萊昂。死是一劑靈丹妙藥,比噴妥撒都管用。你們牧師最清楚這一點。牧師一來,我總要離開垂死的病人,好讓他說話方便。大多數病人都愿意談話,只要他們有氣力。”

“你打算拋棄那個女人?”

“我什么打算也沒有,但很快就會有的。如果我能活下來,我當然會有打算的。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會永遠保持不變,萊昂。當你進入教會任職的時候,難道你心里就沒有想過,就連你的牧師身份有朝一日也會結束?”

“沒有,我從來不相信會有那樣的結果,一刻也沒有想到過。我認為教會和我的目的是一致的。你看,我在神學院的時候一直很愉快。你可以說那是我的蜜月期。只是偶爾覺得……我想,所有人的蜜月期里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只是隱約覺得什么事情可能錯了……我記得一位老牧師……他是一位道德神學課教授。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淡泊、冷漠、篤信真理的人。當然,道德神學在任何神學院里都是一門令人憎惡的課程。你學了那么多清規戒律,結果卻發現根本不適合于人類的情況……啊,我常想,有一點離經叛道又有什么關系呢?最后,一個男人和女人走在了一起。我離她近了,教會也離我近了。”

“可是你一離開教會,就開始恨它了,對不對?”

“我跟你說過——我從來也沒有離開過教會。我只是跟教會分居了,愛德華多,是雙方同意分居的,而不是離婚。我永遠也不會完全屬于任何人,甚至包括瑪爾塔。”

“就連分居也常常會帶來足夠的仇恨,”普拉爾醫生說,“在這個不允許離婚的該死的國家,這種情況我在我的病人中間見多了。”

“這種情況絕不會在我身上發生。就算我不能愛,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去恨。我決不會忘記在神學院里度過的那段漫長的蜜月時光。那時候我非常愉快。現在,如果說我對教會有什么感情的話,那只是遺憾,而不是怨恨。假如教會能夠多了解我一點,它原本是很容易利用我做一些好事的。我所說的教會指的是現實世界。”

收音機仍在竊竊私語。他們側耳傾聽,等待著報時的信號。在這個酷似早期的家族地上墳墓的小泥屋里,普拉爾已不再有任何嘲弄萊昂·里瓦斯的欲望了。如果說他還想嘲弄什么人的話,那個人就是他自己。他想:無論我們如何在對方面前裝模作樣,事實上我們都已經喪失了希望。這就是我們能像過去那樣作為老朋友在一起交談的原因。我已不能再嘲笑一個人的信仰了——無論那信仰是多么荒唐——這表明我已經提前進入了老年時代。我只能妒忌他們。

過了一會兒,好奇心又驅使他開口說話了。他回顧了自己第一次在亞松森參加圣餐儀式的情景。他穿得像個小修道士,腰里系著條繩子。他當時已經信仰了什么——盡管現在他已經記不得是什么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過牧師布道了,”他對萊昂說,“我記得你對我說過教會就像耶穌基督一樣,是不會犯錯誤的。”

“耶穌基督也是人,”里瓦斯神父說,“盡管我們有些人說他是上帝。羅馬人殺死的不是上帝,而是一個人,一個來自拿撒勒的木匠5。他規定的一些戒律是針對好人的,針對跟他生活在同一地區、同一時代的人。他當時并不了解我們今天將會生活在一個什么樣的世界。我們把這個世界交給愷撒。可是,當我們的愷撒使用凝固汽油彈和殺傷炸彈的時候……教會也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只是時有時無,在一個很短暫的時期,為了某些人出現了——我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員——我不是一個有遠見的人——我想也許不是——可是我自己就缺少信仰,怎么能給你解釋得清楚呢?——我認為,一些人一想起那個人,那個木匠,就能從主教與將軍同流合污的可怕年代的臨時教會中升華出來,進入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大教會里。然后……那些幸運的人……他們簡直無法用語言來描述那個教會是多么美好。”

“你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懂,萊昂。你過去解釋個什么可比現在清楚。就連什么是三位一體也解釋得清清楚楚。”

“請原諒,我已經很久沒有讀過正經書了。”

“而且你也沒有正經聽眾了。我對馬克思主義不感興趣,對教會也不感興趣。在我看來,《圣經》跟《資本論》一樣不值一讀。只是有時候,好像是一種壞習慣,我會不由自主地使用‘上帝’這個粗俗的詞。昨天夜里……”

“一個人出于習慣使用任何一個詞都毫無意義。”

“都一樣。當你朝著福特納姆的后腦勺開槍的時候,你能肯定不會第一時間害怕老耶和華,不會害怕他發怒嗎?他會說:‘你們不應該殺人’。”

“如果我殺死他,不僅是我的過錯,也是上帝的過錯。”

“上帝的過錯?”

“是他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會幫助我將子彈上膛,穩住雙手。”

“我記得教會對我們說上帝是愛人的。”

“將六百萬猶太人送進煤氣爐里,難道就是愛人嗎?你是醫生,你肯定能經常看到那種不堪忍受的痛苦——比如一個孩子死于腦膜炎的時候。難道那就是愛?砍掉阿基諾的手指不是愛,事情就發生在警察局里……這一切都是上帝造成的。”

“我以前從未聽到過一個牧師為這種事責備上帝。”

“我不是責備他,而是可憐他。”里瓦斯神父說。黑暗中,收音機里隱約響起了報時信號聲。

“可憐上帝?”

牧師把手指放在收音機旋鈕上,但遲疑了一會兒,卻沒有扭動。是的,普拉爾醫生想,人們總有理由對最壞的結局保持無知狀態的。我就從未對癌癥病人說過你沒救了,沒什么希望了。

收音機里,一個聲音就像在股票交易所讀股票價格表一樣漫不經心地說:“下面播出的新聞公報是警察司令部發出的:‘昨天十七點一名男子因試圖登渡船逃往查科海岸,又拒不說出自己的名字而被捕。該男子試圖跳河逃跑,被警官開槍擊斃。他的尸體已被找到。現已查明,該男子系貝格曼罐頭廠雇用的卡車司機,自上個星期一,即英國領事被綁架的前一天起,就沒有到廠里上班。該男子的名字叫迭戈·科雷多,三十五歲,未婚。據信,該男子身份的確定,對追捕綁架團伙其他成員十分重要。據認為,綁架者并沒有離開本地,警方正在進行嚴密的搜索。第九步兵旅旅長已撥出一個傘兵連歸警方調遣。’”

普拉爾醫生說:“算你走運,他沒有被審訊。我懷疑到這個階段佩雷斯不會有多少顧慮了。”

答話的是巴勃羅:“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誰是他的朋友。一年前我也受雇在那個廠里上班。人人都知道我們倆是好朋友。”收音機里的人又在談論阿根廷足球隊了。他們在巴塞羅那比賽的時候發生了騷亂,二十個人受傷。

里瓦斯叫醒米格爾,讓他去外面替換阿基諾。阿基諾回來后,原先的爭論又重新爆發。瑪爾塔已經做好了燉菜。她連續兩天給大家吃的都是這種叫不上名字的燉菜。普拉爾醫生懷疑,里瓦斯神父婚后天天吃同樣的飯是否忍受得了。不過,這很可能不比他在亞松森貧民區里時吃得差。

阿基諾揮動一下勺子,要求立即處死查利·福特納姆。“他們已經殺死了迭戈。”

為了暫時避開他們,普拉爾醫生端著一盤燉菜去了另一個房間。查利·福特納姆厭惡地看了一眼。“要是能弄點烤羊排吃我就心滿意足了,”他說,“不過,我猜想他們怕我利用刀子設法逃跑。”

“我們吃的全都一樣,”普拉爾醫生說,“要是漢弗萊斯在這幾就好了。他會對意大利俱樂部的紅燴牛肉更有胃口的。”

“無論什么罪,飯菜都一樣。”

“這是什么人的語錄嗎?”

“阿基諾那家伙的一句詩。有什么消息沒有?”

“叫迭戈的那個人試圖逃往查科,不過警察開槍把他打死了。”

“十個黑人孩子現在剩九個了。下一個要走的會是我嗎?”

“我想不會。你是他們手里的唯一一張牌。即使警察發現了這個藏身處,只要你活著,他們就不敢進攻。”

“我不相信他們會那樣為我操心。”

“佩雷斯上校是為自己的仕途操心。”

“你跟我一樣害怕嗎,特德?”

“不知道。也許我生還的希望要比你大些。或者說,我能失去的東西比你少。”

“是的,這話不錯。你很幸運。你沒有克拉拉和那孩子可讓你牽掛。”

“對。”

“這種事你清楚,特德。是不是很疼?”

“聽人說,傷越重,越感覺不到疼痛。”

“我的傷會是最重的。”

“是的。”

“克拉拉的疼痛會比我更長。要是能反過來就好了。”

普拉爾醫生回到外間時,他們仍在爭論。阿基諾說:“關于當前的形勢他知道什么?他無憂無慮地待在科爾多瓦或……”他突然打住,抬頭看看普拉爾醫生。

“別擔心,”普拉爾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你們,除非你們放棄這一瘋狂的的想法。你們現在還有時間逃跑。”

“并且承認失敗,”阿基諾說,“向全世界承認。”

“你做過詩人。如果一首詩寫得不好,難道你不敢承認嗎?”

“我的詩從來不發表,”阿基諾說,“我寫得不好也沒有人知道。我的詩也從來沒有在電臺朗誦過。英國議會沒有人對我的詩提出過問題。”

“你又耍他媽的大男子氣概了,是不是?”大男子氣概是誰發明的呢?是一幫皮薩羅6和柯爾特斯7之流的暴徒發明的。你們中間難道就沒有誰能一時擺脫那血腥的歷史嗎?你們沒能從從塞萬提斯8身上吸取任何教訓,是不是?他在勒班陀時也被灌輸了滿腦子大男子氣概。”

里瓦斯神父說:“阿基諾說得對。我們輸不起了。過去我們曾經釋放過一個人,而沒有殺死他——那人是巴拉圭領事,將軍對他的生命也并不比對福特納姆的生命更珍惜。當時我們還真沒有準備殺他。這一次如果我們再像上次那樣軟弱,在這塊大陸上,以殺人威脅當權者就不會再有任何作用了。如果因為我們的失敗而導致一些人遭到殺害,我不想對那些人的死負責,除非有比我們更殘忍的人開始大開殺戒。”

“你的良心也很復雜,”普拉爾醫生說,“你也會因為那些屠殺事件而可憐上帝嗎?”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對吧?”

“對。在亞松森時從來也沒有哪個耶穌會士教過我要可憐上帝。我不記得有這種事。”

“如果你記得的事情再多一點兒,也許現在你就會有更多的信仰了。”

“我一生忙碌,治病救人,萊昂。我不能把病人留給上帝。”

“啊,可能你是對的。我的時間可比你的時間多得太多了。一個禮拜天就做兩次彌撒、一年過幾個宗教節日、一星期聽兩次懺悔。來懺悔的大多是老太太——當然還有兒童。兒童是被迫來的,不來是要挨打的。盡管如此,我還是要給他們糖果吃。不是為了獎勵。壞孩子和好孩子給的一樣多。我只想讓他們跪在硬邦邦的懺悔室里時感到快活。我讓他們贖罪時也盡量把它弄成一起做游戲,把它當成獎勵而不是懲罰。他們一邊說‘萬福馬利亞’,一邊吮糖果。只要跟孩子們在一起,我也會很高興。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跟他們的父親——或他們的母親——在一起的時候卻總是高興不起來。也許,如果我自己有孩子的話……”

“自從你離開亞松森,萊昂,你可是走了很長一段路啊。”

“亞松森的生活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淳樸。有一次,一個八歲的小孩子告訴我說,他把還是嬰兒的小妹妹推到巴拉那河里淹死了。而別人還以為是她自己從峭壁上滑下去的呢。他對我說他妹妹吃得太多,留給他自己的就少了。木薯少了!”

“你給他糖果沒有?”

“給了。贖罪時要他連說三聲‘萬福馬利亞’。”

巴勃羅到外面接米格爾的班站崗去了。瑪爾塔給那個瓜拉尼人端來了燉菜,刷洗了其他盤子。她說:“神父,明天是禮拜日。到時候你一定會為我們做彌撒吧?”

“自從最后一次做彌撒,我已經有三年沒有做過了。連彌撒詞我都懷疑還能不能記住。”

“我有一本彌撒書,神父。”

“那你就自己念念吧,瑪爾塔。效果一樣的。”

“他們在電臺里說的話你聽到了。士兵們現在正搜尋我們呢。這也許是我們能聽到的最后一次彌撒了。再說,還有迭戈呢——你必須為他做一次彌撒。”

“我無權做彌撒。我娶了你之后,瑪爾塔,也就把自己逐出教會了。”

“沒有人知道你娶了我。”

“我知道。”

“佩德羅神父也跟女人睡過覺。亞松森人人都知道。可他每個禮拜天都照樣做彌撒。”

“他沒有結婚,瑪爾塔。他可以去懺悔,再犯罪,再去懺悔。他的良心如何,我沒有責任。”

“你好像顧慮重重,萊昂,”普拉爾醫生說,“對于一個預謀殺人的人來說,你的良心受盡了折磨。”

“不錯。也許那不是顧慮——只不過是迷信而已。你看,如果我接受了圣體9,是不是就等于我是在接受上帝的身體呢?對此我仍然半信半疑。算了,這種爭論毫無意義。我們沒有酒了。”

“有,神父,”瑪爾塔說,“我在垃圾堆里找到一個空藥瓶,進城的時候就在一家小酒館里灌滿了酒。”

“你想得真周到。”里瓦斯神父傷感地說。

“你知道,神父,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再聽你做彌撒,看其他人跟你一起祈禱。當然,沒有漂亮的法衣,跟在教堂里做彌撒是不一樣。你要是隨身帶著法衣就好了。”

“法衣不是我的,瑪爾塔。其實,法衣不等于彌撒。你以為那些傳教士都穿法衣嗎?我非常討厭穿著漂亮的法衣站在衣服襤褸的教民面前。我喜歡背對著他們,忘記他們,眼睛只看著圣壇和蠟燭——光是買那些蠟燭的錢就能養活教堂里的一半教民。”

“你錯了,神父。我們都喜歡看你穿法衣。鮮紅的布料,金色的刺繡,漂亮極了。”

“是的。我想,看見它你會暫時忘掉一切。可對我來說,它就是囚犯的囚服。”

“可是神父,難道你不服從大主教的教規了?明天你一定會給我們大家做彌撒吧?”

“假如你說的是對的,那我豈不是在咒罵自己?”

“善良的上帝絕不會咒罵你這樣的好人的,神父。可是,可憐的迭戈、何塞的妻子……我們所有人……我們都需要你替我們給上帝說好話。”

里瓦斯神父說:“那好吧,我為你們做彌撒,看在你的分上,瑪爾塔。這些年來我為你做的很少。你給了我愛,而我給你的只是沒完沒了的危險,還讓你躺在骯臟的地上睡覺。如果士兵們能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天一亮我就做彌撒。面包還有嗎?”

“有,神父。”

這難以理解的傷感的一幕感動了普拉爾醫生。他說:“你自己都不相信這種愚蠢的活動,萊昂。你愚弄他們就像愚弄那個殺死了妹妹的小男孩一樣。你想在圣餐儀式上發給他們糖果安慰他們,然后再殺死查利·福特納姆。我親眼看到過的一些事情跟你在告解室里聽到過的一樣悲慘。但糖果是無法讓我平靜的。我曾看到一個嬰兒生下來沒有手,沒有腳。如果旁邊沒有人,我會把它弄死的。但它的父母看得很緊——他們想讓那個血淋淋的軀體活下來。耶穌會會士經常告訴我們說,愛上帝是我們的責任。難道我們的責任就是去愛制造了那樣一個畸形人的上帝嗎?這就像說德國人有責任愛希特勒一樣。不信仰那個高高在上,坐在天堂云朵里的令人恐懼的偶像,豈不比假裝愛他更好?”

“不呼吸也許更好,但我還是禁不住要呼吸。我想,有些人被法官判處信仰什么,這就像判處他們坐牢。他們別無選擇,無路可逃。他們被終生監禁在鐵窗后面。”

“‘我只能透過鐵窗看望我的父親。’”阿基諾以一種凄涼的,自鳴得意的口吻引用自己的詩說。

“在這里,我就像坐在自己牢房的地上,”里瓦斯神父說,“試圖弄清事物的意義。我不是神學家。在神學院時我的大部分功課成績都是墊底。但我一直希望弄清楚你們所說的那個令人恐懼的偶像到底是什么,我為什么無法停止愛他。這就像那對夫婦無法不愛那個血淋淋的可憐的軀體一樣。哦,我斷定那個軀體一定很難看。我也很難看,但瑪爾塔卻愛我。在我的第一所監獄里——我指的是在神學院里——那里有大量的書籍,講的全是對上帝的愛,可那些書對我無任何幫助;那些神父們對我也全沒有任何用處。因為他們從不敢碰那個令人恐懼的偶像——你們說他令人恐懼說得太對了。他們看不出問題。他們只是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個令人恐懼的偶像面前,就像年邁的大主教坐在將軍的餐桌前。他們侈談人的責任和自由意志。自由意志就是一切的借口,是上帝的托詞。他們從來沒有讀過弗洛伊德。邪惡不是人干的就是撒旦干的。那樣的話事情就簡單了。可我就是不能相信有魔鬼撒旦。要我相信上帝就是邪惡,那就容易多了。”

瑪爾塔驚叫道:“神父,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呀!”

“我現在不是在以牧師的身份說話,瑪爾塔。一個男人有權把心里的話說給妻子聽,就連瘋子也是如此。也許我真有點瘋了。也許是在亞松森貧民區的那些年改變了我的大腦。所以我才在這里等著殺害一個無辜的人……”

“你沒有瘋,萊昂,”阿基諾說,“你是恢復了理智。上帝當然是邪惡。上帝是資產階級——把財富存到天堂里來吧,那將會給你帶來百分之百的利息,永遠不變。”

“我相信上帝的邪惡,”里瓦斯神父說,“但也相信他的仁慈。他以自己的形象塑造我們——那是個古老的傳說了。愛德華多,你很清楚,古老的傳說中隱藏著多少醫學真理啊。蛇毒的用途就不是現代實驗室首先發現的,一些老太太使用熟得過頭的柑橘上的霉菌要比我們使用盤尼西林早得多。所以我也相信一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古老傳說。他以自己的形象塑造我們——因而我們的邪惡也是他的邪惡。上帝如果不像我,我怎么能愛他呢?容易產生抵觸情緒像我,容易被引誘也像我。我喜歡狗,僅僅是因為我能在狗身上看到某種人性的東西。我能感受到它的恐懼、它的感激,乃至它的背信棄義。它和我一樣,睡覺時也做夢。我懷疑它是不是會愛一只癩蛤蟆——盡管有時候當我碰到癩蛤蟆的皮時,就會想起一個在農田里日曬雨淋,艱難度日的窮苦老人的皮膚。于是我就納悶……”

“我發現,我不信上帝要比你那樣信仰上帝容易理解得多。假如你的上帝是邪惡的話……”

“我東躲西藏了兩年多,”里瓦斯神父說,“我們得輕裝行動。我們的背包里裝不下神學書籍,只有瑪爾塔保留了一本彌撒書,我的那本丟失了。有時候,我能找到一本平裝本小說——就像我一直在讀的那一本,是偵探小說。那樣的生活使得我有大量的時間去思考問題。瑪爾塔說的也許是對的,我的思想變得失去了控制,但我就是找不到信仰上帝的其他辦法。我所信仰的上帝肯定既造就了所有圣徒,又造就了所有惡人。他不得不當一個按我們的形象塑造的上帝,既有像白天一樣的光明面,又有像黑夜一樣的黑暗面。當你們說那個偶像令人恐懼時,愛德華多,其實說的就是上帝的黑暗面。我相信,總有一天那個黑暗面會消失,就像你們的共產主義國家一樣,阿基諾。我們所看到的將只是那個好上帝的簡單的光明面。你相信進化論,愛德華多。盡管如此,有時候,整整幾代人會向野獸退化。進化是一個痛苦的漫長斗爭過程。我相信,上帝也和我們一樣,需要經過同樣的進化過程,但可能會更痛苦些。”

“我對進化論不那么肯定,”普拉爾醫生說,“自從我們這一代人中產生了希特勒和斯大林之后就不太肯定了。想想看,假如上帝的黑暗面完全吞噬了光明面,那會是一種什么景象?假如消失的是上帝好的一面,那又會是一種什么景象?假如我的信仰跟你的信仰一樣,有時候我就會認為那種情況已經發生過了。”

“可我信仰基督,”里瓦斯神父說,“我信仰基督教和救贖。那種救贖既是對人類的救贖,也是對上帝的救贖。我相信,上帝造物時如果心情愉快,他的光明面能塑造出完美的善來,就像一個人能畫出完美的圖畫一樣。上帝的善意一旦完全實現,其黑暗面就只能取得星星點點的小勝。當然這要在我們的幫助下,因為上帝的進化取決于我們的進化。我們的每一個惡行都會加強上帝的黑暗面,每一個善舉都會加強上帝的光明面。我們屬于上帝,上帝也屬于我們。但現在我們至少可以肯定,進化有朝一日終會結束——以基督一樣的慈善結束。盡管如此,這會是一個可怕的過程。我所信仰的上帝在與自身的斗爭——與自己的邪惡面斗爭——的過程中,將會和我們一樣受苦。”

“殺死查利·福特納姆會有助于上帝的進化嗎?”

“不。我一直在祈求上帝不要讓我殺死他。”

“可如果他們不妥協,你還是要殺死他的,是吧?”

“是的。這正像你跟別人的妻子睡覺一樣。監獄里有我們的十個人正在慢慢死去。我對自己說,我是在為他們而戰斗,我愛他們。但我知道,我的這種愛只是一個站不住腳的借口。按說,一個圣徒只需要祈禱就行了,可我得天天帶著左輪手槍。我在延緩進化過程。”

“那為什么……?”

“圣保羅10回答過這個問題:‘我所做的,不是我想做的,而是我討厭的事。’他對上帝的黑暗面十分了解。他是用亂石砸死司提反11的人之一。”

“既然相信那一切,你還自稱是天主教教徒嗎?”

“是的,我稱自己是天主教教徒,不管主教怎么說,或者教皇怎么說。”

瑪爾塔說:“神父,你嚇死我了。你所說的這一切《教理問答》中都沒有,是吧?”

“是的,《教理問答》中沒有,但《教理問答》不是信仰,瑪爾塔。它是一種具有欺騙性的戒條。我所說過的一切都不違背《教理問答》。你小的時候就聽說過亞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知道雅各如何欺騙了他的兄弟,所多瑪如何被毀,就像去年安第斯山中的那個村莊一樣。上帝邪惡時,就要求一切都邪惡,他能夠創造出希特勒那樣的惡魔來,他能夠殺戮兒童,摧毀城鎮。但總有一天,他也能夠在我們的幫助下永遠撕下他的邪惡面具。圣人常常會一時戴上邪惡的面具,就連保羅也不例外。上帝通過某種形式的輸血和我們聯系在一起。他干凈的血液在我們的血管里流淌,我們被污染的血液也在他的血管里流淌。啊,我知道我不是病了就是瘋了。但這是我能夠相信上帝善良的唯一方式。”

“要全然不信上帝可就容易多了。”

“你能肯定?”

“哦,也許耶穌會會士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種病菌。但我已經把它隔離了。它一直在我的控制之下。”

“我以前從未像這樣暢所欲言過——我今天不知怎么了。”

“也許是因為你認為再沒有什么希望了?”

“特德,”普拉爾醫生開始討厭的那個聲音從里間傳出來,“特德。”

普拉爾醫生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你的病人喊你呢。”里瓦斯神父提醒他說。

“對于他,我能做的都做了。既然你打算用子彈打穿他的腦袋,再為他治腳踝還有什么用?”

“特德。”那個聲音又傳了出來。

“很可能他想問我克拉拉應該給他的孩子喂什么樣的維生素,或者什么時候應該給孩子斷奶。他的孩子!上帝的黑暗面聽了非哈哈大笑不可。我從來也沒想過要孩子。她要是同意,我早就把那孩子除掉了。”

“小聲點,”里瓦斯神父說,“就算是你妒忌那個可憐的人。”

“妒忌查利·福特納姆?我為什么要妒忌?”他無法控制他的聲音,“為那個孩子而妒忌嗎?——但那孩子是我的;為他的妻子妒忌?她也是我的,只要我想要她。”

“妒忌他會愛。”

他對瑪爾塔看他的眼神心知肚明。就連阿基諾的沉默似乎也是對他的批評。

“啊,愛!我的詞匯里沒有這個詞。”

瑪爾塔說:“把你的襯衣給我,神父。我想給你洗好,等做彌撒時穿。”

“稍微臟一點沒關系。”

“你已經有三個禮拜穿著它睡覺了,神父。一身狗臭味走上圣壇不好。”

“沒有圣壇。”

“給我,神父。”

里瓦斯神父聽話地脫下了襯衣。藍色的襯衣由于日曬而褪色,上面粘著許多飯漬和墻上的白灰。“想洗你就洗吧,”牧師說,“只是浪費我們的水怪可惜的。等我們把現有的水全用完了,事情可能也就結束了。”

屋里暗得看不見東西了,那個黑人點起了三支蠟燭。他把其中一支拿進里屋,但又拿了出來,用手掐滅了火焰。他說:“他睡著了。”

里瓦斯神父打開收音機,空中響起了哀傷的瓜拉尼樂曲——那是一種注定要滅絕的民族的音樂。收音機里有許多靜電噪聲,就像機關槍進行滅絕掃射一樣噼噼啪啪亂響。巴拉那河對岸的山上,夏季已開始收場,墻壁上閃爍著雷電的光芒。

“把所有的鍋和桶都拿出來。”里瓦斯神父對阿基諾說。

一陣狂風突然襲來。鱷梨樹的葉子抽打著鐵皮屋頂。然后,狂風又戛然而止。“我做彌撒時得穿濕襯衣了,”里瓦斯神父說,“除非我能說服瑪爾塔相信,上帝是不在乎一個人光著膀子做彌撒的。”

突然,仿佛屋里有人就站在他們身邊說話,一個聲音對他們說:“我們應警察司令部的要求,宣讀如下聲明。”接著是一段停頓,顯然是說話人在尋找聲明的內容。他們甚至能聽到他翻動紙頁時發出的窸窸窣窣的響聲。

“現已獲悉綁架團伙扣押英國領事的地點。他們的位置已經確定,就在貧民區里的一個地方……”大雨從巴拉圭席卷而來。雨水撲打著屋頂,也淹沒了播音者的聲音。瑪爾塔拿著一團濕衣服跑進來,那是里瓦斯神父的襯衣。她叫道:“神父,我該怎么辦?這雨……”

“別做聲。”牧師說著,又把收音機的音量開大一點。大雨從他們頭頂上掠過,向市區撲去。閃電幾乎一刻不停地照進屋里來。巴拉那河對岸查科城的雷聲清晰可辨,猶如一張支起來的火力網在向前推進,等待著最后發起的攻擊。

“你們再沒有逃脫的希望了。”在兩陣靜電噪音的間隙,只聽那個聲音繼續緩慢而又生硬地說。他的話說得十分清楚,就像一位教師在向一班小學生解釋某個數學問題。普拉爾醫生聽出來了,那是佩雷斯上校的聲音:“我們已經知道了你們的確切位置。你們已被第九步兵旅的士兵包圍。明天上午八點以前,你們必須把英國領事從小屋里放出來。他必須不受干擾地單獨出來,走進樹林里的隱蔽處。五分鐘之后,你們自己也必須雙手抱頭,一個一個地走出來。省長保證饒你們不死,并且不把你們遣送回巴拉圭。不要試圖逃跑。在把領事毫發未傷地交給我們之前,任何人走出小屋都將被開槍擊斃。不需要你們打白旗。你們已經被團團圍住。我警告你們,如果有任何傷害……”接著又是一陣靜電噪音,刺耳的尖叫聲和播音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使他們難以聽清廣播的內容。

“嚇唬人!”阿基諾說,“他們這是嚇唬人。如果他們真從外面包圍了我們,米格爾早就發出警報了。那人在黑夜里也能看見一只螞蟻。先殺掉福特納姆,然后我們抽簽決定誰先出去。在這樣漆黑的夜里,他們怎么能認出離開小屋的是誰——是領事還是其他人?”他猛地拉開屋門,喊外面的那個印第安人;“米格爾!”就像回答他的問題似的,一個半圓形的探照燈光環突然亮起——探照燈是從樹間樹木的空隙間照出的,形成一個直徑將近一百碼的圓弧。透過開著的門,普拉爾醫生能夠看到,成群結隊的飛蛾從他身邊飛向探照燈,最后撞擊探照燈的反射鏡而被烤死。那個印第安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醫生自己的影子投射進屋里,猶如一個死人在地面上伸展開來。醫生躲到一邊。他不知道佩雷斯是否看見并認出了他。

“他們不敢朝屋里開槍,”阿基諾說,“因為他們害怕打死福特納姆。”

探照燈又關閉了。雷鳴聲的間歇期間萬籟俱寂,他們聽到一陣窸窣的響聲。那聲音像一只老鼠躥動一樣輕。阿基諾站在門道一側,調轉槍口指向黑暗。“不要,”里瓦斯神父說,“那是米格爾。”又一陣暴雨襲來,掠過屋頂。院子里的一只水桶被打翻,被狂風刮著咣咣當當地滾了下去。

黑暗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也許是閃電剛才擊斷了保險絲,現在又修好了。從小屋里向外觀察的人們看見那個印第安人站起來要跑,但探照燈照得他什么也看不見。他開始用手遮著燈光在原地打轉轉。這時,只聽一聲槍響,他撲通跪倒在地上。他們只開了一槍,仿佛第九步兵旅的士兵們無意在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身上浪費彈藥似的。那個瓜拉尼人垂著頭跪在那里,好像一個虔誠的教徒在彌撒儀式上舉揚圣餅。他的身子左搖右晃,好像是在扮演原始部落中的某個角色。然后,他用盡氣力,漫無目標地把槍舉了起來,直到最后把槍口指向開著的屋門。這時,普拉爾醫生正倚著墻向外觀看。他覺得,傘兵部隊正在殘忍、好奇而又耐心等待著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們不打算再浪費一顆子彈。那個印第安人對他們沒有威脅,因為在那樣強烈燈光的照射下,他怎么可能瞄準射擊呢?他是死是活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他可以在那里躺到天亮。接著,他的那支槍從空中向小屋飛去,落到了幾英尺外他夠不著的地方。米格爾還躺在地上。

阿基諾說:“我們必須把他拖進來。”

“他已經死了。”普拉爾醫生肯定地對他說。

“你怎么知道?”

探照燈又關了。那些藏在樹林里的人似乎是在跟他們玩一種殘忍的游戲。

“你的機會來了,醫生。”阿基諾說。

“我能做什么?”

“你說得對,”里瓦斯神父說,“他們在試圖引誘我們出去一個人。”

“如果你出去,你的朋友佩雷斯可能不會開槍。”

普拉爾醫生說:“我的病人在這里。”

阿基諾用身子擠了擠,把門開得更大一點。那支自動步槍就在他夠不著的地方。他剛伸出手來,探照燈又亮了。他砰的一聲關上門,一顆子彈打在門邊上。管探照燈的人肯定是聽到了鉸鏈的嘎吱聲。

“關上百葉窗,巴勃羅。”

“好的,神父。”

刺目的強光被關在了窗外,他們有了點安全感。

“現在我們怎么辦,神父?”那個黑人問道。

“立即殺死福特納姆,”阿基諾說,“等探照燈再一關閉,我們就往外跑。”

巴勃羅說:“我們已經死了兩個人了。如果我們投降也許會好一點,神父。再說,這里還有瑪爾塔呢。”

“可是彌撒呢,神父?”

“看來,我得為死者做個彌撒了。”里瓦斯神父說。

“你想做什么彌撒就做,”阿基諾說,“不過,得先把領事殺掉。”

“我要是殺了他,還怎么做彌撒呢?”

“你存心要殺他就能做彌撒,殺了他為什么就不能做了呢?”

“哎呀,愛德華多,虧你還算個天主教教徒呢,居然知道如何往別人的傷口上撒鹽。你是想做我的懺悔牧師呀。”

“我可以準備桌子了嗎,神父?我有酒。我有面包。”

“天一亮我就做。我自己也得先準備準備,瑪爾塔。那要比擺一張桌子花的時間長。”

“你祈禱的時候讓我殺了他,”阿基諾說,“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我還以為你的事就是寫詩呢。”普拉爾醫生說。

“我的詩全是關于死亡的,所以我有資格殺他。”

“再這樣下去就是瘋了,”巴勃羅說,“請原諒,神父,迭戈想逃跑是對的。殺一個人,我們五個人一準得死。那簡直是瘋了。神父……”

“表決,”阿基諾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按表決結果辦。”

“你要變成國會議員嗎,阿基諾?”普拉爾醫生說。

“遵照你熟悉的原則辦,醫生。托洛茨基就信仰黨內自由表決。”

“我贊成投降。”巴勃羅說。說完,他用手捂住臉。抖動的雙肩表明此刻他在哭泣。他是在為自己哭泣?為死者哭泣?抑或是為恥辱哭泣?

普拉爾醫生想:一幫亡命之徒!報紙一定會這樣稱呼他們。一個失敗的詩人、一個被逐出教會的牧師、一個虔誠的女人、一個哭泣的男人。看在上天的分上,讓這場喜劇還以喜劇結束吧。我們中間誰也不適合演悲劇。

巴勃羅說:“我喜歡這所房子。我的妻子和兒子死后,我就剩下這所房子了。”

“還有一位父親呢,”普拉爾醫生對自己說,“難道我們決不打算同父親斷絕關系嗎?”

“我贊成現在殺死福特納姆。”阿基諾說。

“你不是說他們是在嚇唬人嗎?”里瓦斯神父說,“也許你是對的。如果到了八點鐘我們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他們會怎么樣?——他們仍不敢進攻我們。只要福特納姆還活著。”

“那你贊成什么?”阿基諾問。

“拖延。我們給他們的限期是明天午夜。”

“你呢?瑪爾塔?”

“跟我丈夫一樣。”她自豪地說。

一個高音喇叭——離得很近,肯定是安裝在外面的樹林里——在對他們說話,還是佩雷斯的聲音:“美國政府和英國政府已拒絕插手。你們要是還在聽收音機的話,你們就會知道我說的是真話。你們的敲詐勒索已經失敗了。你們再扣押領事什么也得不到了。如果你們想保命,就在八點以前把他送出來。”

“他們的口氣太強硬了。”里瓦斯神父說。

他們聽見有人在麥克風旁邊說話——但聽不清楚——那聲音就像是浪打鵝卵石發出的摩擦聲。佩雷斯接著說:“你們的門口有一個人快要死了。現在把領事送出來,我們設法救你們的朋友。你們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人慢慢死去嗎?”

希波克拉底誓言也沒有要求自殺,普拉爾醫生心里說。小時候,他的父親經常給他讀英雄故事、戰火中搶救傷員的故事以及奧茨上尉12走進暴風雪中的故事。奧茨上尉當時最喜歡的詩句之一就是:“如果你們必須開槍,那就朝我這顆白發蒼蒼的老頭顱開槍吧。”

普拉爾醫生匆忙走進里間。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見。他小聲問:“你醒了嗎?”

“是的。”

“你的腳踝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

“我拿支蠟燭來,給你換換繃帶。”

“不用。”

普拉爾醫生說:“士兵將我們包圍了。你千萬不能放棄希望。”

“什么希望?”

“只有一個人真想讓你死。”

“是嗎?”他用無所謂的語氣回答說。

“就是阿基諾。”

“還有你,”查利·福特納姆說,“你!你也想要我死。”

“我為什么要讓你死?”

“你說話聲音太大了,普拉爾。我記得你在莊園里說話聲音從來也沒有這么大過,即使我在一英里外干農活的時候也沒有過。你總是那么小心謹慎,生怕仆人們聽見,是不是?但就連丈夫也總有豎起耳朵的時候。”黑暗中響起一種抓撓聲,好像他想掙扎著站起來。“我一向認為,醫生是某種道德規范,普拉爾。當然,那是英國人的觀念,而你只是半個英國人,至于另外一半嘛……”

“我不知道你聽到了什么,”普拉爾醫生說,“你肯定是在做夢,要么就是誤解了。”

“我想,你可能認為,有什么關系呢?她只不過是桑切斯太太妓院里的一個小小的妓女。你為她花了多少錢?你答應過她什么,普拉爾?”

“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普拉爾醫生氣憤地說,“我為她在格魯伯的商店里買過一副太陽鏡。”

“就那副太陽鏡嗎?她很喜歡。她覺得很漂亮。但那副太陽鏡已經被你的朋友們摔成碎片了。你真是一頭豬,普拉爾。你就像是強奸幼女。”

“比那還要容易。”

普拉爾醫生沒有意識到他站得離那張棺材床有多近。黑暗中一個拳頭朝他砸來,正打在他的脖子上,差點兒讓他背過氣去。他往后一退,聽見棺材嘎嘎作響。

“哦,天哪,”查利·福特納姆說,“我把酒瓶子打翻了。”接著,他又說:“里面的酒還夠喝一次呢。我要保留著……”他用一只手在地上摸。那只手摸到了普拉爾醫生的腳,立刻縮了回去。

“我去拿支蠟燭來。”

“哦,不,不要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張討厭的臉了,普拉爾。”

“你太認真了,對發生這種事,福特納姆。”

“你連假裝愛她都不肯,是吧?”

“是。”

“我想,因為你在妓院里就搞過她,所以你認為……”

“我過去對你說過——我在那兒看見過她,可我從來也沒有搞過她。”

“我把她從那地方救出來了,可你又開始把她推進去。”

“我從來也沒有打算那樣做,福特納姆。”

“你從來也沒有想到過會被發現。你撿了個便宜是不是?搞女人不用花錢。”

“你搞這一出又一出的有什么好處?我認為我們倆的關系很快就會結束,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倆都不是真的在乎對方。在乎是唯一一件危險的事,福特納姆。”

“可我在乎。”

“你已經把她趕回去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什么時候開始的,普拉爾?”

“我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在格魯伯的商店里。我給她那副太陽鏡的時候。”

“你把她帶到哪里去了?又回到桑切斯太太的妓院了?”這些執著的問題使普拉爾醫生想起了用手指給癤子擠膿的情景。

“我把她帶到了我的住處。我請她進去喝咖啡。可她非常清楚我說的喝咖啡是什么意思,福特納姆。那天即使不是我,早晚也會有別的人那么做的。她連我們公寓的看門人都認識。”

“謝天謝地。”福特納姆說。

“你什么意思?”

“我找到瓶子了。里面的酒沒灑。”

他能聽到福特納姆喝酒的聲音。他說:“你最好留一點以后喝,萬一……”

“我知道你認為我是個膽小鬼,普拉爾。可我現在不那么怕死了。死要比返回莊園,等著一個跟你的長相一樣的孩子降生容易多了,普拉爾。”

“我并沒有打算那樣。”普拉爾醫生重復道。此刻,他已經沒有了可以為自己辯解的怒氣。“沒有一件事是原先打算好的。他們并沒有打算綁架你,我也并沒有打算搞出那個孩子。你簡直可以認為有一個喜歡把事情扭曲的人正躲在什么地方跟我們開玩笑。也許上帝的黑暗面也有一種幽默感。”

“什么黑暗面?”

“這是萊昂的一種古怪見解。你應該聽到了他說的話——不是你真正聽到的東西。”

“我并沒有試圖聽見什么——我只是試圖從這個該死的盒子里出去,跟你們在一起。我很孤獨。你給我的藥已經不起作用了。當我聽到牧師說你妒忌時,我差點走到門口。妒忌,我想,你妒忌什么?然后,我聽到了你說的話,就又回到了盒子上。”

普拉爾醫生曾經被迫在一個遙遠的村莊做過一個他本沒有資格做的緊急手術。當時他有兩種選擇:要么冒險做手術,要么眼看著那個女人死去。做完手術之后,他感到跟現在一樣疲憊,而那個女人還是死了。他筋疲力竭地坐在地板上。他想:能說的我都說了,還能再說什么呢?那女人是停了很久才死的,或者說他當時認為停了很久。

福特納姆說:“想想看,我竟然寫信對克拉拉說你會照顧她和孩子。”

“我知道。”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唯一一個會偷聽的人。這又是那個愛扭曲事情的家伙開的玩笑。我聽到你給萊昂口述的話。我當時非常惱火。”

“你惱火?為什么?”

“我想。萊昂說得對——我是妒忌。”

“妒忌什么?”

“那將會是另一個滑稽的扭曲,不是嗎?”

他又聽見了查利·福特納姆喝酒的聲音。普拉爾醫生說:“就算你喝足一次也不能管一輩子。”

“我沒有打算管一輩子。我為什么對你恨不起來,普拉爾?是因為威士忌嗎?我還沒喝醉呢。”

“也許你喝醉了。有點醉了。”

“這件事很可怕,普拉爾。可是我沒有別的人可以托付他們母子了。對漢弗萊斯我信不過。”

“如果你想睡覺,我可以給你打一針嗎啡。”

“我還是不睡為好。我有一大堆事需要考慮,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想一個人待著,普拉爾。一個人。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待著,對吧?”


 
上一篇:加勒比海上空F-16伴飛圖-160,卻不是應對戰略威懾巡航
下一篇:東風-26射程提高 美專家聲稱:損失一艘航母
返回頂部
betway必威体育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