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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第六届凤凰网全球华人不动产风尚盛典
                    发表时间:2018-12-16     阅读次数:102     字体:【

                    星期六中午,他们等待已久的消息终于到来了,不过,那是他们耐心等到新闻简报的最后才听到的。各有关政府的对策是淡化福特纳姆事件的重要性。布宜诺斯艾利斯电台援引了英国政府轻描淡写的表态。例如,伦敦《泰晤士报》说,有一位阿根廷小说家(没有提供名字)提出用自己交换领事;按照一位阿根廷评论家的说法,英国广播公司电台对福特纳姆事件的报道非常客观;一位副大臣在一次关于政治暴力的电视讨论中被问及时,曾简单地提到过此事。那次暴力事件是由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飞机失事,一百六十余名旅客丧命的悲剧引发的。他说:“关于在阿根廷发生的事件,我了解的情况并不比诸位听众多。我平时没有时间读那么多小说,但今天晚上我出门之前,我的确向我妻子的书店老板询问过萨韦德拉先生的情况。恐怕他也不比我知道得更多。”那位副大臣又说:“尽管我很同情福特纳姆先生,但我想强调的是,无论从哪方面说,我们也不能把此类绑架事件看成是对英国外交部门的攻击。福特纳姆先生从来就不是英国外交部门的成员。他生于阿根廷,而且就我所知,他连来都没有来过这个国家。这次不幸的事件发生时,我们正打算终止他的名誉领事任期,因为他已经超过了正常的退休年龄。由于他所在的省份近十年来英国侨民的人数锐减,我们确实也没有机会找人取代他。我断定诸位都知道,我国政府正竭尽一切努力紧缩外交部门的开支。”

                    当有人问如果受害人是外交部门的成员,政府的态度是不是一样时,那位大臣说:“当然一样。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打算向这种敲诈行为妥协。就这次绑架案来说,我们完全相信,当这帮亡命之徒意识到他们的行动完全是徒劳无益时,福特纳姆先生就会被释放。那样的话,这些罪犯是否能得到从宽处理,那就由阿根廷总统决定了。现在,请主席先生允许我回到今晚广播的正题上来。我可以向诸位保证,那架飞机上没有保安人员,所以也谈不上武装打斗……”

                    巴勃罗关上了收音机。

                    “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里瓦斯神父问。

                    普拉尔医生说:“他们把福特纳姆的事交由你处理了。”

                    “假如他们已经拒绝了我们的最后通牒,”阿基诺说,“我们越早点杀死他越好。”

                    “我们的最后通牒不是发给英国政府的。”里瓦斯神父说。

                    “当然,”普拉尔医生赶紧纠正自己刚才的话,“他说的这些都是台面上的话。至于私下里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和亚松森对阿根廷政府施加什么压力,我们是无从知道的。”其实,对于他的这番话,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那天下午,除了轮流值班,他们所有人都喝着巴拉圭茶打发时间。但普拉尔医生除外,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喝普通茶的习惯。他又跟阿基诺下了一盘棋。这一次他故作疏忽,丢了王后,让阿基诺赢了一盘。不过,从阿基诺叫“将杀”时的神气看,他似乎不相信普拉尔医生是在故意让棋。

                    普拉尔医生进里间看过他的病人两次,两次他都在睡觉。他带着怨愤的表情看着该死的福特纳姆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甚至还挂着点微笑——也许他正梦见克拉拉或那个孩子,也许仅仅因为梦见自己喝得正适量。普拉尔医生不知道以后的岁月会是什么样——是不是还会发生看似不可能的事件。他并不担心克拉拉;他们之间的风流韵事——如果能称之为风流韵事的话——无论如何很快就会结束。他担心的是那孩子的形象。孩子由查利·福特纳姆抚养,不知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他毫无来由地想象孩子是个男孩儿,长相酷似他自己的两张儿时的照片。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四岁时照的,一张是八岁时照的,现在仍由他的母亲保存着,就在她那拥挤不堪的公寓房里,跟一对陶瓷凤头鹦鹉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老古董放在一起。由于保管不善,照片的镀银镜框已经黯然失色。

                    他断定,查利一定会把孩子培养成一个天主教教徒——他对此一定会更加严格,因为他自己曾经违背过天主教教规——他能够想象出,查利站在孩子的床边,深情而愉快地聆听孩子结结巴巴地背诵《主祭文》,然后又走到游廊里上菜架旁的克拉拉身边。查利会是一个非常慈爱的父亲。他决不会让自己的儿子骑马。他甚至还可能戒酒,或者起码会大幅度地减少酒量。查利会管孩子叫“老伙计”,拍拍他的面颊,然后翻开《伦敦全图》让孩子看,最后再把他裹得严严的,哄他入睡。普拉尔医生突然看见那孩子就像他小时候一样在床上坐起来,倾听远处的锁门声、楼下的低语声和悄悄的脚步声。他记得有一天夜里,他悄悄溜进父亲的房间看他在不在。他低头一看,竟看见父亲那张一大把胡须的脸正平躺在棺材上——四天的时间胡茬子已开始像大胡子了。

                    普拉尔医生匆匆回到查利·福特纳姆未来的杀手身边。

                    值班站岗制度又恢复了。阿基诺去了外面;巴勃罗顶替印第安人站在门口;那个瓜拉尼人静静地躺在地上睡觉;玛尔塔在后面的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洗盘子;里瓦斯神父背靠墙坐在那里玩干豆子。他把豆子从一只手里扔到另一只手里,就像玩断了线的念珠。

                    “你的书看完没有?”普拉尔医生问。

                    “看完了,”里瓦斯神父说,“结尾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侦探小说的结尾总能猜出来。凶手在从爱丁堡开来的快车上自杀了。这就是火车晚点半个钟头以及布拉德肖那人出错的原因。领事怎么样?”

                    “正睡觉呢。”

                    “他的伤呢?”

                    “正在好转。但他能活着看到伤口愈合吗?”

                    “我认为你相信那些所谓私下施加的压力了?”

                    “我认为你也相信某些东西,莱昂。比如说怜悯与仁慈。一日为牧师,终身为牧师——这就是理论,对不对?别跟我说中世纪时托雷斯神父或主教们上战场的事。现在不是中世纪,这里也不是战场。你这是要杀害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你的人——一个老得足以做你我的父亲的人。你的父亲在哪里,莱昂?”

                    “在亚松森的一块几乎跟这座小屋一样大的大理石纪念碑下压着呢。”

                    “我们大家似乎都没了父亲,对吧?福特纳姆恨他的父亲,我想我可能是爱我父亲的。也许吧。我怎么能说得清呢?‘爱’这个词听起来太圆滑了。我们拿它给自己脸上贴金,就像以高于平均分的成绩通过了一次考试。你父亲什么样?我记不得是否见过他了。”

                    “他想都能想象出来,巴拉圭最富有的资产阶级分子之一。你肯定还记得我们家在亚松森的房子吧?宽大的门廊、白色的石柱、大理石浴室。花园里满是橘子树和柠檬树,蝴蝶花的玫瑰色花瓣覆盖着园中小径。你很可能从没有去房子里面看过,但我敢肯定有一次你去我们家的花园里参加过生日聚会。我们家从不允许我的朋友进房子里面——因为里面的好东西太多了,怕他们不小心损坏了。我们家有六个仆人,我喜欢他们远远超过喜欢我的父母。有一个园丁,名字叫佩德罗——他总在忙着清扫落花——我母亲说那些落花太不整洁了。我很喜欢佩德罗,但我父亲把他赶走了,因为他偷拿走了丢在花园座位上的几个比索。我父亲每年都要向红党交很多钱,所以内战结束将军掌权以后,没有找父亲的麻烦。他是个很好的律师,但从来也没有帮穷人打过官司。他忠心耿耿地为富人服务,至死不移。人人都说他是个好父亲,因为他死后留下了大量金钱。啊,从这一点上说,我想他算是个好父亲。父亲的责任之一就是养家嘛。”

                    “那么圣父上帝呢,莱昂?他好像没怎么养活我们吧。昨天夜里我问你是否还信仰上帝。我总觉得他似乎有点像一头猪。我宁可信仰太阳神阿波罗。至少他很美。”

                    “问题是我们已经丧失了信仰阿波罗的能力,”里瓦斯神父说,“耶和华已融入了我们的血液中。我们毫无办法。经过了这几个世纪之后,耶和华现在已活在我们心灵的黑暗处,就像是肠子里的虫子。”

                    “你压根就不应该去做牧师的,莱昂。”

                    “也许你说得对,不过现在改已经太晚了。现在几点了?我对这个收音机厌倦死了,可我们得收听新闻——他们仍有妥协的可能。”

                    “我的表停了。我忘记上劲了。”

                    “那我们最好开着收音机,不管多么危险,只要还有机会……”他把声音调到最低。尽管如此,他们也觉得不再孤独了,因为他们隐约听见收音机里有人在弹竖琴,有人在低声唱歌。他们就像坐在一个很大的大厅里,既看不见演员的表演,又听不清演员的歌声。

                    除了谈话无事可做。他们的谈话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就是不谈星期天午夜的事。

                    “我经常注意到,”普拉尔医生说,“一个男人一离开一个女人,就会开始恨她。莫非他是在恨自己的失败?也许我们总想毁掉那个唯一的见证人,因为他或她最清楚当喜剧落幕时我们的真实嘴脸。我猜想,当我离开克拉拉时,我也会恨她。”

                    “克拉拉?”

                    “福特纳姆的妻子。”

                    “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就我们现在的处境,再在任何事情上撒谎都没有多大意义,莱昂。死是一剂灵丹妙药,比喷妥撒都管用。你们牧师最清楚这一点。牧师一来,我总要离开垂死的病人,好让他说话方便。大多数病人都愿意谈话,只要他们有气力。”

                    “你打算抛弃那个女人?”

                    “我什么打算也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的。如果我能活下来,我当然会有打算的。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会永远保持不变,莱昂。当你进入教会任职的时候,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想过,就连你的牧师身份有朝一日也会结束?”

                    “没有,我从来不相信会有那样的结果,一刻也没有想到过。我认为教会和我的目的是一致的。你看,我在神学院的时候一直很愉快。你可以说那是我的蜜月期。只是偶尔觉得……我想,所有人的蜜月期里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是隐约觉得什么事情可能错了……我记得一位老牧师……他是一位道德神学课教授。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淡泊、冷漠、笃信真理的人。当然,道德神学在任何神学院里都是一门令人憎恶的课程。你学了那么多清规戒律,结果却发现根本不适合于人类的情况……啊,我常想,有一点离经叛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最后,一个男人和女人走在了一起。我离她近了,教会也离我近了。”

                    “可是你一离开教会,就开始恨它了,对不对?”

                    “我跟你说过——我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教会。我只是跟教会分居了,爱德华多,是双方同意分居的,而不是离婚。我永远也不会完全属于任何人,甚至包括玛尔塔。”

                    “就连分居也常常会带来足够的仇恨,”普拉尔医生说,“在这个不允许离婚的该死的国家,这种情况我在我的病人中间见多了。”

                    “这种情况绝不会在我身上发生。就算我不能爱,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去恨。我决不会忘记在神学院里度过的那段漫长的蜜月时光。那时候我非常愉快。现在,如果说我对教会有什么感情的话,那只是遗憾,而不是怨恨。假如教会能够多了解我一点,它原本是很容易利用我做一些好事的。我所说的教会指的是现实世界。”

                    收音机仍在窃窃私语。他们侧耳倾听,等待着报时的信号。在这个酷似早期的家族地上坟墓的小泥屋里,普拉尔已不再有任何嘲弄莱昂·里瓦斯的欲望了。如果说他还想嘲弄什么人的话,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想:无论我们如何在对方面前装模作样,事实上我们都已经丧失了希望。这就是我们能像过去那样作为老朋友在一起交谈的原因。我已不能再嘲笑一个人的信仰了——无论那信仰是多么荒唐——这表明我已经提前进入了老年时代。我只能妒忌他们。

                    过了一会儿,好奇心又驱使他开口说话了。他回顾了自己第一次在亚松森参加圣餐仪式的情景。他穿得像个小修道士,腰里系着条绳子。他当时已经信仰了什么——尽管现在他已经记不得是什么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牧师布道了,”他对莱昂说,“我记得你对我说过教会就像耶稣基督一样,是不会犯错误的。”

                    “耶稣基督也是人,”里瓦斯神父说,“尽管我们有些人说他是上帝。罗马人杀死的不是上帝,而是一个人,一个来自拿撒勒的木匠5。他规定的一些戒律是针对好人的,针对跟他生活在同一地区、同一时代的人。他当时并不了解我们今天将会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把这个世界交给恺撒。可是,当我们的恺撒使用凝固汽油弹和杀伤炸弹的时候……教会也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只是时有时无,在一个很短暂的时期,为了某些人出现了——我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我不是一个有远见的人——我想也许不是——可是我自己就缺少信仰,怎么能给你解释得清楚呢?——我认为,一些人一想起那个人,那个木匠,就能从主教与将军同流合污的可怕年代的临时教会中升华出来,进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大教会里。然后……那些幸运的人……他们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那个教会是多么美好。”

                    “你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懂,莱昂。你过去解释个什么可比现在清楚。就连什么是三位一体也解释得清清楚楚。”

                    “请原谅,我已经很久没有读过正经书了。”

                    “而且你也没有正经听众了。我对马克思主义不感兴趣,对教会也不感兴趣。在我看来,《圣经》跟《资本论》一样不值一读。只是有时候,好像是一种坏习惯,我会不由自主地使用‘上帝’这个粗俗的词。昨天夜里……”

                    “一个人出于习惯使用任何一个词都毫无意义。”

                    “都一样。当你朝着福特纳姆的后脑勺开枪的时候,你能肯定不会第一时间害怕老耶和华,不会害怕他发怒吗?他会说:‘你们不应该杀人’。”

                    “如果我杀死他,不仅是我的过错,也是上帝的过错。”

                    “上帝的过错?”

                    “是他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帮助我将子弹上膛,稳住双手。”

                    “我记得教会对我们说上帝是爱人的。”

                    “将六百万犹太人送进煤气炉里,难道就是爱人吗?你是医生,你肯定能经常看到那种不堪忍受的痛苦——比如一个孩子死于脑膜炎的时候。难道那就是爱?砍掉阿基诺的手指不是爱,事情就发生在警察局里……这一切都是上帝造成的。”

                    “我以前从未听到过一个牧师为这种事责备上帝。”

                    “我不是责备他,而是可怜他。”里瓦斯神父说。黑暗中,收音机里隐约响起了报时信号声。

                    “可怜上帝?”

                    牧师把手指放在收音机旋钮上,但迟疑了一会儿,却没有扭动。是的,普拉尔医生想,人们总有理由对最坏的结局保持无知状态的。我就从未对癌症病人说过你没救了,没什么希望了。

                    收音机里,一个声音就像在股票交易所读股票价格表一样漫不经心地说:“下面播出的新闻公报是警察司令部发出的:‘昨天十七点一名男子因试图登渡船逃往查科海岸,又拒不说出自己的名字而被捕。该男子试图跳河逃跑,被警官开枪击毙。他的尸体已被找到。现已查明,该男子系贝格曼罐头厂雇用的卡车司机,自上个星期一,即英国领事被绑架的前一天起,就没有到厂里上班。该男子的名字叫迭戈·科雷多,三十五岁,未婚。据信,该男子身份的确定,对追捕绑架团伙其他成员十分重要。据认为,绑架者并没有离开本地,警方正在进行严密的搜索。第九步兵旅旅长已拨出一个伞兵连归警方调遣。’”

                    普拉尔医生说:“算你走运,他没有被审讯。我怀疑到这个阶段佩雷斯不会有多少顾虑了。”

                    答话的是巴勃罗:“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谁是他的朋友。一年前我也受雇在那个厂里上班。人人都知道我们俩是好朋友。”收音机里的人又在谈论阿根廷足球队了。他们在巴塞罗那比赛的时候发生了骚乱,二十个人受伤。

                    里瓦斯叫醒米格尔,让他去外面替换阿基诺。阿基诺回来后,原先的争论又重新爆发。玛尔塔已经做好了炖菜。她连续两天给大家吃的都是这种叫不上名字的炖菜。普拉尔医生怀疑,里瓦斯神父婚后天天吃同样的饭是否忍受得了。不过,这很可能不比他在亚松森贫民区里时吃得差。

                    阿基诺挥动一下勺子,要求立即处死查利·福特纳姆。“他们已经杀死了迭戈。”

                    为了暂时避开他们,普拉尔医生端着一盘炖菜去了另一个房间。查利·福特纳姆厌恶地看了一眼。“要是能弄点烤羊排吃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说,“不过,我猜想他们怕我利用刀子设法逃跑。”

                    “我们吃的全都一样,”普拉尔医生说,“要是汉弗莱斯在这几就好了。他会对意大利俱乐部的红烩牛肉更有胃口的。”

                    “无论什么罪,饭菜都一样。”

                    “这是什么人的语录吗?”

                    “阿基诺那家伙的一句诗。有什么消息没有?”

                    “叫迭戈的那个人试图逃往查科,不过警察开枪把他打死了。”

                    “十个黑人孩子现在剩九个了。下一个要走的会是我吗?”

                    “我想不会。你是他们手里的唯一一张牌。即使警察发现了这个藏身处,只要你活着,他们就不敢进攻。”

                    “我不相信他们会那样为我操心。”

                    “佩雷斯上校是为自己的仕途操心。”

                    “你跟我一样害怕吗,特德?”

                    “不知道。也许我生还的希望要比你大些。或者说,我能失去的东西比你少。”

                    “是的,这话不错。你很幸运。你没有克拉拉和那孩子可让你牵挂。”

                    “对。”

                    “这种事你清楚,特德。是不是很疼?”

                    “听人说,伤越重,越感觉不到疼痛。”

                    “我的伤会是最重的。”

                    “是的。”

                    “克拉拉的疼痛会比我更长。要是能反过来就好了。”

                    普拉尔医生回到外间时,他们仍在争论。阿基诺说:“关于当前的形势他知道什么?他无忧无虑地待在科尔多瓦或……”他突然打住,抬头看看普拉尔医生。

                    “别担心,”普拉尔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你们,除非你们放弃这一疯狂的的想法。你们现在还有时间逃跑。”

                    “并且承认失败,”阿基诺说,“向全世界承认。”

                    “你做过诗人。如果一首诗写得不好,难道你不敢承认吗?”

                    “我的诗从来不发表,”阿基诺说,“我写得不好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诗也从来没有在电台朗诵过。英国议会没有人对我的诗提出过问题。”

                    “你又耍他妈的大男子气概了,是不是?”大男子气概是谁发明的呢?是一帮皮萨罗6和柯尔特斯7之流的暴徒发明的。你们中间难道就没有谁能一时摆脱那血腥的历史吗?你们没能从从塞万提斯8身上吸取任何教训,是不是?他在勒班陀时也被灌输了满脑子大男子气概。”

                    里瓦斯神父说:“阿基诺说得对。我们输不起了。过去我们曾经释放过一个人,而没有杀死他——那人是巴拉圭领事,将军对他的生命也并不比对福特纳姆的生命更珍惜。当时我们还真没有准备杀他。这一次如果我们再像上次那样软弱,在这块大陆上,以杀人威胁当权者就不会再有任何作用了。如果因为我们的失败而导致一些人遭到杀害,我不想对那些人的死负责,除非有比我们更残忍的人开始大开杀戒。”

                    “你的良心也很复杂,”普拉尔医生说,“你也会因为那些屠杀事件而可怜上帝吗?”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对。在亚松森时从来也没有哪个耶稣会士教过我要可怜上帝。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如果你记得的事情再多一点儿,也许现在你就会有更多的信仰了。”

                    “我一生忙碌,治病救人,莱昂。我不能把病人留给上帝。”

                    “啊,可能你是对的。我的时间可比你的时间多得太多了。一个礼拜天就做两次弥撒、一年过几个宗教节日、一星期听两次忏悔。来忏悔的大多是老太太——当然还有儿童。儿童是被迫来的,不来是要挨打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给他们糖果吃。不是为了奖励。坏孩子和好孩子给的一样多。我只想让他们跪在硬邦邦的忏悔室里时感到快活。我让他们赎罪时也尽量把它弄成一起做游戏,把它当成奖励而不是惩罚。他们一边说‘万福马利亚’,一边吮糖果。只要跟孩子们在一起,我也会很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他们的父亲——或他们的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是高兴不起来。也许,如果我自己有孩子的话……”

                    “自从你离开亚松森,莱昂,你可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啊。”

                    “亚松森的生活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淳朴。有一次,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告诉我说,他把还是婴儿的小妹妹推到巴拉那河里淹死了。而别人还以为是她自己从峭壁上滑下去的呢。他对我说他妹妹吃得太多,留给他自己的就少了。木薯少了!”

                    “你给他糖果没有?”

                    “给了。赎罪时要他连说三声‘万福马利亚’。”

                    巴勃罗到外面接米格尔的班站岗去了。玛尔塔给那个瓜拉尼人端来了炖菜,刷洗了其他盘子。她说:“神父,明天是礼拜日。到时候你一定会为我们做弥撒吧?”

                    “自从最后一次做弥撒,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做过了。连弥撒词我都怀疑还能不能记住。”

                    “我有一本弥撒书,神父。”

                    “那你就自己念念吧,玛尔塔。效果一样的。”

                    “他们在电台里说的话你听到了。士兵们现在正搜寻我们呢。这也许是我们能听到的最后一次弥撒了。再说,还有迭戈呢——你必须为他做一次弥撒。”

                    “我无权做弥撒。我娶了你之后,玛尔塔,也就把自己逐出教会了。”

                    “没有人知道你娶了我。”

                    “我知道。”

                    “佩德罗神父也跟女人睡过觉。亚松森人人都知道。可他每个礼拜天都照样做弥撒。”

                    “他没有结婚,玛尔塔。他可以去忏悔,再犯罪,再去忏悔。他的良心如何,我没有责任。”

                    “你好像顾虑重重,莱昂,”普拉尔医生说,“对于一个预谋杀人的人来说,你的良心受尽了折磨。”

                    “不错。也许那不是顾虑——只不过是迷信而已。你看,如果我接受了圣体9,是不是就等于我是在接受上帝的身体呢?对此我仍然半信半疑。算了,这种争论毫无意义。我们没有酒了。”

                    “有,神父,”玛尔塔说,“我在垃圾堆里找到一个空药瓶,进城的时候就在一家小酒馆里灌满了酒。”

                    “你想得真周到。”里瓦斯神父伤感地说。

                    “你知道,神父,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再听你做弥撒,看其他人跟你一起祈祷。当然,没有漂亮的法衣,跟在教堂里做弥撒是不一样。你要是随身带着法衣就好了。”

                    “法衣不是我的,玛尔塔。其实,法衣不等于弥撒。你以为那些传教士都穿法衣吗?我非常讨厌穿着漂亮的法衣站在衣服褴褛的教民面前。我喜欢背对着他们,忘记他们,眼睛只看着圣坛和蜡烛——光是买那些蜡烛的钱就能养活教堂里的一半教民。”

                    “你错了,神父。我们都喜欢看你穿法衣。鲜红的布料,金色的刺绣,漂亮极了。”

                    “是的。我想,看见它你会暂时忘掉一切。可对我来说,它就是囚犯的囚服。”

                    “可是神父,难道你不服从大主教的教规了?明天你一定会给我们大家做弥撒吧?”

                    “假如你说的是对的,那我岂不是在咒骂自己?”

                    “善良的上帝绝不会咒骂你这样的好人的,神父。可是,可怜的迭戈、何塞的妻子……我们所有人……我们都需要你替我们给上帝说好话。”

                    里瓦斯神父说:“那好吧,我为你们做弥撒,看在你的分上,玛尔塔。这些年来我为你做的很少。你给了我爱,而我给你的只是没完没了的危险,还让你躺在肮脏的地上睡觉。如果士兵们能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天一亮我就做弥撒。面包还有吗?”

                    “有,神父。”

                    这难以理解的伤感的一幕感动了普拉尔医生。他说:“你自己都不相信这种愚蠢的活动,莱昂。你愚弄他们就像愚弄那个杀死了妹妹的小男孩一样。你想在圣餐仪式上发给他们糖果安慰他们,然后再杀死查利·福特纳姆。我亲眼看到过的一些事情跟你在告解室里听到过的一样悲惨。但糖果是无法让我平静的。我曾看到一个婴儿生下来没有手,没有脚。如果旁边没有人,我会把它弄死的。但它的父母看得很紧——他们想让那个血淋淋的躯体活下来。耶稣会会士经常告诉我们说,爱上帝是我们的责任。难道我们的责任就是去爱制造了那样一个畸形人的上帝吗?这就像说德国人有责任爱希特勒一样。不信仰那个高高在上,坐在天堂云朵里的令人恐惧的偶像,岂不比假装爱他更好?”

                    “不呼吸也许更好,但我还是禁不住要呼吸。我想,有些人被法官判处信仰什么,这就像判处他们坐牢。他们别无选择,无路可逃。他们被终生监禁在铁窗后面。”

                    “‘我只能透过铁窗看望我的父亲。’”阿基诺以一种凄凉的,自鸣得意的口吻引用自己的诗说。

                    “在这里,我就像坐在自己牢房的地上,”里瓦斯神父说,“试图弄清事物的意义。我不是神学家。在神学院时我的大部分功课成绩都是垫底。但我一直希望弄清楚你们所说的那个令人恐惧的偶像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无法停止爱他。这就像那对夫妇无法不爱那个血淋淋的可怜的躯体一样。哦,我断定那个躯体一定很难看。我也很难看,但玛尔塔却爱我。在我的第一所监狱里——我指的是在神学院里——那里有大量的书籍,讲的全是对上帝的爱,可那些书对我无任何帮助;那些神父们对我也全没有任何用处。因为他们从不敢碰那个令人恐惧的偶像——你们说他令人恐惧说得太对了。他们看不出问题。他们只是舒舒服服地坐在那个令人恐惧的偶像面前,就像年迈的大主教坐在将军的餐桌前。他们侈谈人的责任和自由意志。自由意志就是一切的借口,是上帝的托词。他们从来没有读过弗洛伊德。邪恶不是人干的就是撒旦干的。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可我就是不能相信有魔鬼撒旦。要我相信上帝就是邪恶,那就容易多了。”

                    玛尔塔惊叫道:“神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呀!”

                    “我现在不是在以牧师的身份说话,玛尔塔。一个男人有权把心里的话说给妻子听,就连疯子也是如此。也许我真有点疯了。也许是在亚松森贫民区的那些年改变了我的大脑。所以我才在这里等着杀害一个无辜的人……”

                    “你没有疯,莱昂,”阿基诺说,“你是恢复了理智。上帝当然是邪恶。上帝是资产阶级——把财富存到天堂里来吧,那将会给你带来百分之百的利息,永远不变。”

                    “我相信上帝的邪恶,”里瓦斯神父说,“但也相信他的仁慈。他以自己的形象塑造我们——那是个古老的传说了。爱德华多,你很清楚,古老的传说中隐藏着多少医学真理啊。蛇毒的用途就不是现代实验室首先发现的,一些老太太使用熟得过头的柑橘上的霉菌要比我们使用盘尼西林早得多。所以我也相信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古老传说。他以自己的形象塑造我们——因而我们的邪恶也是他的邪恶。上帝如果不像我,我怎么能爱他呢?容易产生抵触情绪像我,容易被引诱也像我。我喜欢狗,仅仅是因为我能在狗身上看到某种人性的东西。我能感受到它的恐惧、它的感激,乃至它的背信弃义。它和我一样,睡觉时也做梦。我怀疑它是不是会爱一只癞蛤蟆——尽管有时候当我碰到癞蛤蟆的皮时,就会想起一个在农田里日晒雨淋,艰难度日的穷苦老人的皮肤。于是我就纳闷……”

                    “我发现,我不信上帝要比你那样信仰上帝容易理解得多。假如你的上帝是邪恶的话……”

                    “我东躲西藏了两年多,”里瓦斯神父说,“我们得轻装行动。我们的背包里装不下神学书籍,只有玛尔塔保留了一本弥撒书,我的那本丢失了。有时候,我能找到一本平装本小说——就像我一直在读的那一本,是侦探小说。那样的生活使得我有大量的时间去思考问题。玛尔塔说的也许是对的,我的思想变得失去了控制,但我就是找不到信仰上帝的其他办法。我所信仰的上帝肯定既造就了所有圣徒,又造就了所有恶人。他不得不当一个按我们的形象塑造的上帝,既有像白天一样的光明面,又有像黑夜一样的黑暗面。当你们说那个偶像令人恐惧时,爱德华多,其实说的就是上帝的黑暗面。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个黑暗面会消失,就像你们的共产主义国家一样,阿基诺。我们所看到的将只是那个好上帝的简单的光明面。你相信进化论,爱德华多。尽管如此,有时候,整整几代人会向野兽退化。进化是一个痛苦的漫长斗争过程。我相信,上帝也和我们一样,需要经过同样的进化过程,但可能会更痛苦些。”

                    “我对进化论不那么肯定,”普拉尔医生说,“自从我们这一代人中产生了希特勒和斯大林之后就不太肯定了。想想看,假如上帝的黑暗面完全吞噬了光明面,那会是一种什么景象?假如消失的是上帝好的一面,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景象?假如我的信仰跟你的信仰一样,有时候我就会认为那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了。”

                    “可我信仰基督,”里瓦斯神父说,“我信仰基督教和救赎。那种救赎既是对人类的救赎,也是对上帝的救赎。我相信,上帝造物时如果心情愉快,他的光明面能塑造出完美的善来,就像一个人能画出完美的图画一样。上帝的善意一旦完全实现,其黑暗面就只能取得星星点点的小胜。当然这要在我们的帮助下,因为上帝的进化取决于我们的进化。我们的每一个恶行都会加强上帝的黑暗面,每一个善举都会加强上帝的光明面。我们属于上帝,上帝也属于我们。但现在我们至少可以肯定,进化有朝一日终会结束——以基督一样的慈善结束。尽管如此,这会是一个可怕的过程。我所信仰的上帝在与自身的斗争——与自己的邪恶面斗争——的过程中,将会和我们一样受苦。”

                    “杀死查利·福特纳姆会有助于上帝的进化吗?”

                    “不。我一直在祈求上帝不要让我杀死他。”

                    “可如果他们不妥协,你还是要杀死他的,是吧?”

                    “是的。这正像你跟别人的妻子睡觉一样。监狱里有我们的十个人正在慢慢死去。我对自己说,我是在为他们而战斗,我爱他们。但我知道,我的这种爱只是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按说,一个圣徒只需要祈祷就行了,可我得天天带着左轮手枪。我在延缓进化过程。”

                    “那为什么……?”

                    “圣保罗10回答过这个问题:‘我所做的,不是我想做的,而是我讨厌的事。’他对上帝的黑暗面十分了解。他是用乱石砸死司提反11的人之一。”

                    “既然相信那一切,你还自称是天主教教徒吗?”

                    “是的,我称自己是天主教教徒,不管主教怎么说,或者教皇怎么说。”

                    玛尔塔说:“神父,你吓死我了。你所说的这一切《教理问答》中都没有,是吧?”

                    “是的,《教理问答》中没有,但《教理问答》不是信仰,玛尔塔。它是一种具有欺骗性的戒条。我所说过的一切都不违背《教理问答》。你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知道雅各如何欺骗了他的兄弟,所多玛如何被毁,就像去年安第斯山中的那个村庄一样。上帝邪恶时,就要求一切都邪恶,他能够创造出希特勒那样的恶魔来,他能够杀戮儿童,摧毁城镇。但总有一天,他也能够在我们的帮助下永远撕下他的邪恶面具。圣人常常会一时戴上邪恶的面具,就连保罗也不例外。上帝通过某种形式的输血和我们联系在一起。他干净的血液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我们被污染的血液也在他的血管里流淌。啊,我知道我不是病了就是疯了。但这是我能够相信上帝善良的唯一方式。”

                    “要全然不信上帝可就容易多了。”

                    “你能肯定?”

                    “哦,也许耶稣会会士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种病菌。但我已经把它隔离了。它一直在我的控制之下。”

                    “我以前从未像这样畅所欲言过——我今天不知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你认为再没有什么希望了?”

                    “特德,”普拉尔医生开始讨厌的那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特德。”

                    普拉尔医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你的病人喊你呢。”里瓦斯神父提醒他说。

                    “对于他,我能做的都做了。既然你打算用子弹打穿他的脑袋,再为他治脚踝还有什么用?”

                    “特德。”那个声音又传了出来。

                    “很可能他想问我克拉拉应该给他的孩子喂什么样的维生素,或者什么时候应该给孩子断奶。他的孩子!上帝的黑暗面听了非哈哈大笑不可。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孩子。她要是同意,我早就把那孩子除掉了。”

                    “小声点,”里瓦斯神父说,“就算是你妒忌那个可怜的人。”

                    “妒忌查利·福特纳姆?我为什么要妒忌?”他无法控制他的声音,“为那个孩子而妒忌吗?——但那孩子是我的;为他的妻子妒忌?她也是我的,只要我想要她。”

                    “妒忌他会爱。”

                    他对玛尔塔看他的眼神心知肚明。就连阿基诺的沉默似乎也是对他的批评。

                    “啊,爱!我的词汇里没有这个词。”

                    玛尔塔说:“把你的衬衣给我,神父。我想给你洗好,等做弥撒时穿。”

                    “稍微脏一点没关系。”

                    “你已经有三个礼拜穿着它睡觉了,神父。一身狗臭味走上圣坛不好。”

                    “没有圣坛。”

                    “给我,神父。”

                    里瓦斯神父听话地脱下了衬衣。蓝色的衬衣由于日晒而褪色,上面粘着许多饭渍和墙上的白灰。“想洗你就洗吧,”牧师说,“只是浪费我们的水怪可惜的。等我们把现有的水全用完了,事情可能也就结束了。”

                    屋里暗得看不见东西了,那个黑人点起了三支蜡烛。他把其中一支拿进里屋,但又拿了出来,用手掐灭了火焰。他说:“他睡着了。”

                    里瓦斯神父打开收音机,空中响起了哀伤的瓜拉尼乐曲——那是一种注定要灭绝的民族的音乐。收音机里有许多静电噪声,就像机关枪进行灭绝扫射一样噼噼啪啪乱响。巴拉那河对岸的山上,夏季已开始收场,墙壁上闪烁着雷电的光芒。

                    “把所有的锅和桶都拿出来。”里瓦斯神父对阿基诺说。

                    一阵狂风突然袭来。鳄梨树的叶子抽打着铁皮屋顶。然后,狂风又戛然而止。“我做弥撒时得穿湿衬衣了,”里瓦斯神父说,“除非我能说服玛尔塔相信,上帝是不在乎一个人光着膀子做弥撒的。”

                    突然,仿佛屋里有人就站在他们身边说话,一个声音对他们说:“我们应警察司令部的要求,宣读如下声明。”接着是一段停顿,显然是说话人在寻找声明的内容。他们甚至能听到他翻动纸页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现已获悉绑架团伙扣押英国领事的地点。他们的位置已经确定,就在贫民区里的一个地方……”大雨从巴拉圭席卷而来。雨水扑打着屋顶,也淹没了播音者的声音。玛尔塔拿着一团湿衣服跑进来,那是里瓦斯神父的衬衣。她叫道:“神父,我该怎么办?这雨……”

                    “别做声。”牧师说着,又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大一点。大雨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向市区扑去。闪电几乎一刻不停地照进屋里来。巴拉那河对岸查科城的雷声清晰可辨,犹如一张支起来的火力网在向前推进,等待着最后发起的攻击。

                    “你们再没有逃脱的希望了。”在两阵静电噪音的间隙,只听那个声音继续缓慢而又生硬地说。他的话说得十分清楚,就像一位教师在向一班小学生解释某个数学问题。普拉尔医生听出来了,那是佩雷斯上校的声音:“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确切位置。你们已被第九步兵旅的士兵包围。明天上午八点以前,你们必须把英国领事从小屋里放出来。他必须不受干扰地单独出来,走进树林里的隐蔽处。五分钟之后,你们自己也必须双手抱头,一个一个地走出来。省长保证饶你们不死,并且不把你们遣送回巴拉圭。不要试图逃跑。在把领事毫发未伤地交给我们之前,任何人走出小屋都将被开枪击毙。不需要你们打白旗。你们已经被团团围住。我警告你们,如果有任何伤害……”接着又是一阵静电噪音,刺耳的尖叫声和播音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使他们难以听清广播的内容。

                    “吓唬人!”阿基诺说,“他们这是吓唬人。如果他们真从外面包围了我们,米格尔早就发出警报了。那人在黑夜里也能看见一只蚂蚁。先杀掉福特纳姆,然后我们抽签决定谁先出去。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他们怎么能认出离开小屋的是谁——是领事还是其他人?”他猛地拉开屋门,喊外面的那个印第安人;“米格尔!”就像回答他的问题似的,一个半圆形的探照灯光环突然亮起——探照灯是从树间树木的空隙间照出的,形成一个直径将近一百码的圆弧。透过开着的门,普拉尔医生能够看到,成群结队的飞蛾从他身边飞向探照灯,最后撞击探照灯的反射镜而被烤死。那个印第安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医生自己的影子投射进屋里,犹如一个死人在地面上伸展开来。医生躲到一边。他不知道佩雷斯是否看见并认出了他。

                    “他们不敢朝屋里开枪,”阿基诺说,“因为他们害怕打死福特纳姆。”

                    探照灯又关闭了。雷鸣声的间歇期间万籁俱寂,他们听到一阵窸窣的响声。那声音像一只老鼠蹿动一样轻。阿基诺站在门道一侧,调转枪口指向黑暗。“不要,”里瓦斯神父说,“那是米格尔。”又一阵暴雨袭来,掠过屋顶。院子里的一只水桶被打翻,被狂风刮着咣咣当当地滚了下去。

                    黑暗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也许是闪电刚才击断了保险丝,现在又修好了。从小屋里向外观察的人们看见那个印第安人站起来要跑,但探照灯照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开始用手遮着灯光在原地打转转。这时,只听一声枪响,他扑通跪倒在地上。他们只开了一枪,仿佛第九步兵旅的士兵们无意在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身上浪费弹药似的。那个瓜拉尼人垂着头跪在那里,好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在弥撒仪式上举扬圣饼。他的身子左摇右晃,好像是在扮演原始部落中的某个角色。然后,他用尽气力,漫无目标地把枪举了起来,直到最后把枪口指向开着的屋门。这时,普拉尔医生正倚着墙向外观看。他觉得,伞兵部队正在残忍、好奇而又耐心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不打算再浪费一颗子弹。那个印第安人对他们没有威胁,因为在那样强烈灯光的照射下,他怎么可能瞄准射击呢?他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他可以在那里躺到天亮。接着,他的那支枪从空中向小屋飞去,落到了几英尺外他够不着的地方。米格尔还躺在地上。

                    阿基诺说:“我们必须把他拖进来。”

                    “他已经死了。”普拉尔医生肯定地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

                    探照灯又关了。那些藏在树林里的人似乎是在跟他们玩一种残忍的游戏。

                    “你的机会来了,医生。”阿基诺说。

                    “我能做什么?”

                    “你说得对,”里瓦斯神父说,“他们在试图引诱我们出去一个人。”

                    “如果你出去,你的朋友佩雷斯可能不会开枪。”

                    普拉尔医生说:“我的病人在这里。”

                    阿基诺用身子挤了挤,把门开得更大一点。那支自动步枪就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刚伸出手来,探照灯又亮了。他砰的一声关上门,一颗子弹打在门边上。管探照灯的人肯定是听到了铰链的嘎吱声。

                    “关上百叶窗,巴勃罗。”

                    “好的,神父。”

                    刺目的强光被关在了窗外,他们有了点安全感。

                    “现在我们怎么办,神父?”那个黑人问道。

                    “立即杀死福特纳姆,”阿基诺说,“等探照灯再一关闭,我们就往外跑。”

                    巴勃罗说:“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如果我们投降也许会好一点,神父。再说,这里还有玛尔塔呢。”

                    “可是弥撒呢,神父?”

                    “看来,我得为死者做个弥撒了。”里瓦斯神父说。

                    “你想做什么弥撒就做,”阿基诺说,“不过,得先把领事杀掉。”

                    “我要是杀了他,还怎么做弥撒呢?”

                    “你存心要杀他就能做弥撒,杀了他为什么就不能做了呢?”

                    “哎呀,爱德华多,亏你还算个天主教教徒呢,居然知道如何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你是想做我的忏悔牧师呀。”

                    “我可以准备桌子了吗,神父?我有酒。我有面包。”

                    “天一亮我就做。我自己也得先准备准备,玛尔塔。那要比摆一张桌子花的时间长。”

                    “你祈祷的时候让我杀了他,”阿基诺说,“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我还以为你的事就是写诗呢。”普拉尔医生说。

                    “我的诗全是关于死亡的,所以我有资格杀他。”

                    “再这样下去就是疯了,”巴勃罗说,“请原谅,神父,迭戈想逃跑是对的。杀一个人,我们五个人一准得死。那简直是疯了。神父……”

                    “表决,”阿基诺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按表决结果办。”

                    “你要变成国会议员吗,阿基诺?”普拉尔医生说。

                    “遵照你熟悉的原则办,医生。托洛茨基就信仰党内自由表决。”

                    “我赞成投降。”巴勃罗说。说完,他用手捂住脸。抖动的双肩表明此刻他在哭泣。他是在为自己哭泣?为死者哭泣?抑或是为耻辱哭泣?

                    普拉尔医生想:一帮亡命之徒!报纸一定会这样称呼他们。一个失败的诗人、一个被逐出教会的牧师、一个虔诚的女人、一个哭泣的男人。看在上天的分上,让这场喜剧还以喜剧结束吧。我们中间谁也不适合演悲剧。

                    巴勃罗说:“我喜欢这所房子。我的妻子和儿子死后,我就剩下这所房子了。”

                    “还有一位父亲呢,”普拉尔医生对自己说,“难道我们决不打算同父亲断绝关系吗?”

                    “我赞成现在杀死福特纳姆。”阿基诺说。

                    “你不是说他们是在吓唬人吗?”里瓦斯神父说,“也许你是对的。如果到了八点钟我们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仍不敢进攻我们。只要福特纳姆还活着。”

                    “那你赞成什么?”阿基诺问。

                    “拖延。我们给他们的限期是明天午夜。”

                    “你呢?玛尔塔?”

                    “跟我丈夫一样。”她自豪地说。

                    一个高音喇叭——离得很近,肯定是安装在外面的树林里——在对他们说话,还是佩雷斯的声音:“美国政府和英国政府已拒绝插手。你们要是还在听收音机的话,你们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你们的敲诈勒索已经失败了。你们再扣押领事什么也得不到了。如果你们想保命,就在八点以前把他送出来。”

                    “他们的口气太强硬了。”里瓦斯神父说。

                    他们听见有人在麦克风旁边说话——但听不清楚——那声音就像是浪打鹅卵石发出的摩擦声。佩雷斯接着说:“你们的门口有一个人快要死了。现在把领事送出来,我们设法救你们的朋友。你们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慢慢死去吗?”

                    希波克拉底誓言也没有要求自杀,普拉尔医生心里说。小时候,他的父亲经常给他读英雄故事、战火中抢救伤员的故事以及奥茨上尉12走进暴风雪中的故事。奥茨上尉当时最喜欢的诗句之一就是:“如果你们必须开枪,那就朝我这颗白发苍苍的老头颅开枪吧。”

                    普拉尔医生匆忙走进里间。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小声问:“你醒了吗?”

                    “是的。”

                    “你的脚踝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我拿支蜡烛来,给你换换绷带。”

                    “不用。”

                    普拉尔医生说:“士兵将我们包围了。你千万不能放弃希望。”

                    “什么希望?”

                    “只有一个人真想让你死。”

                    “是吗?”他用无所谓的语气回答说。

                    “就是阿基诺。”

                    “还有你,”查利·福特纳姆说,“你!你也想要我死。”

                    “我为什么要让你死?”

                    “你说话声音太大了,普拉尔。我记得你在庄园里说话声音从来也没有这么大过,即使我在一英里外干农活的时候也没有过。你总是那么小心谨慎,生怕仆人们听见,是不是?但就连丈夫也总有竖起耳朵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一种抓挠声,好像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我一向认为,医生是某种道德规范,普拉尔。当然,那是英国人的观念,而你只是半个英国人,至于另外一半嘛……”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普拉尔医生说,“你肯定是在做梦,要么就是误解了。”

                    “我想,你可能认为,有什么关系呢?她只不过是桑切斯太太妓院里的一个小小的妓女。你为她花了多少钱?你答应过她什么,普拉尔?”

                    “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普拉尔医生气愤地说,“我为她在格鲁伯的商店里买过一副太阳镜。”

                    “就那副太阳镜吗?她很喜欢。她觉得很漂亮。但那副太阳镜已经被你的朋友们摔成碎片了。你真是一头猪,普拉尔。你就像是强奸幼女。”

                    “比那还要容易。”

                    普拉尔医生没有意识到他站得离那张棺材床有多近。黑暗中一个拳头朝他砸来,正打在他的脖子上,差点儿让他背过气去。他往后一退,听见棺材嘎嘎作响。

                    “哦,天哪,”查利·福特纳姆说,“我把酒瓶子打翻了。”接着,他又说:“里面的酒还够喝一次呢。我要保留着……”他用一只手在地上摸。那只手摸到了普拉尔医生的脚,立刻缩了回去。

                    “我去拿支蜡烛来。”

                    “哦,不,不要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那张讨厌的脸了,普拉尔。”

                    “你太认真了,对发生这种事,福特纳姆。”

                    “你连假装爱她都不肯,是吧?”

                    “是。”

                    “我想,因为你在妓院里就搞过她,所以你认为……”

                    “我过去对你说过——我在那儿看见过她,可我从来也没有搞过她。”

                    “我把她从那地方救出来了,可你又开始把她推进去。”

                    “我从来也没有打算那样做,福特纳姆。”

                    “你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会被发现。你捡了个便宜是不是?搞女人不用花钱。”

                    “你搞这一出又一出的有什么好处?我认为我们俩的关系很快就会结束,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俩都不是真的在乎对方。在乎是唯一一件危险的事,福特纳姆。”

                    “可我在乎。”

                    “你已经把她赶回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普拉尔?”

                    “我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在格鲁伯的商店里。我给她那副太阳镜的时候。”

                    “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又回到桑切斯太太的妓院了?”这些执着的问题使普拉尔医生想起了用手指给疖子挤脓的情景。

                    “我把她带到了我的住处。我请她进去喝咖啡。可她非常清楚我说的喝咖啡是什么意思,福特纳姆。那天即使不是我,早晚也会有别的人那么做的。她连我们公寓的看门人都认识。”

                    “谢天谢地。”福特纳姆说。

                    “你什么意思?”

                    “我找到瓶子了。里面的酒没洒。”

                    他能听到福特纳姆喝酒的声音。他说:“你最好留一点以后喝,万一……”

                    “我知道你认为我是个胆小鬼,普拉尔。可我现在不那么怕死了。死要比返回庄园,等着一个跟你的长相一样的孩子降生容易多了,普拉尔。”

                    “我并没有打算那样。”普拉尔医生重复道。此刻,他已经没有了可以为自己辩解的怒气。“没有一件事是原先打算好的。他们并没有打算绑架你,我也并没有打算搞出那个孩子。你简直可以认为有一个喜欢把事情扭曲的人正躲在什么地方跟我们开玩笑。也许上帝的黑暗面也有一种幽默感。”

                    “什么黑暗面?”

                    “这是莱昂的一种古怪见解。你应该听到了他说的话——不是你真正听到的东西。”

                    “我并没有试图听见什么——我只是试图从这个该死的盒子里出去,跟你们在一起。我很孤独。你给我的药已经不起作用了。当我听到牧师说你妒忌时,我差点走到门口。妒忌,我想,你妒忌什么?然后,我听到了你说的话,就又回到了盒子上。”

                    普拉尔医生曾经被迫在一个遥远的村庄做过一个他本没有资格做的紧急手术。当时他有两种选择:要么冒险做手术,要么眼看着那个女人死去。做完手术之后,他感到跟现在一样疲惫,而那个女人还是死了。他筋疲力竭地坐在地板上。他想:能说的我都说了,还能再说什么呢?那女人是停了很久才死的,或者说他当时认为停了很久。

                    福特纳姆说:“想想看,我竟然写信对克拉拉说你会照顾她和孩子。”

                    “我知道。”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唯一一个会偷听的人。这又是那个爱扭曲事情的家伙开的玩笑。我听到你给莱昂口述的话。我当时非常恼火。”

                    “你恼火?为什么?”

                    “我想。莱昂说得对——我是妒忌。”

                    “妒忌什么?”

                    “那将会是另一个滑稽的扭曲,不是吗?”

                    他又听见了查利·福特纳姆喝酒的声音。普拉尔医生说:“就算你喝足一次也不能管一辈子。”

                    “我没有打算管一辈子。我为什么对你恨不起来,普拉尔?是因为威士忌吗?我还没喝醉呢。”

                    “也许你喝醉了。有点醉了。”

                    “这件事很可怕,普拉尔。可是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托付他们母子了。对汉弗莱斯我信不过。”

                    “如果你想睡觉,我可以给你打一针吗啡。”

                    “我还是不睡为好。我有一大堆事需要考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想一个人待着,普拉尔。一个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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