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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勒比海上空F-16伴飞图-160,却不是应对战略威慑巡航
                    发表时间:2018-12-16     阅读次数:108     字体:【

                    星期五上午刚过九点钟,一架直升机飞过来,在贫民区上空低低地盘旋。它沿着规则的航线来回飞行,就像铅笔靠着直尺画线一样。飞机时高时低,飞过每一条泥泞的道路,紧贴着树梢不知疲倦地做试探性飞行。这使普拉尔医生想起来有时候自己的手在病人的身体上摸来摸去,寻找痛点的情形。

                    里瓦斯神父让巴勃罗到外面去,跟迭戈和玛尔塔一起站岗。“整个贫民区都将会被监视,”他说,“如果只有这一个小屋里的人没有反应,他们就会注意到。”他让阿基诺在里间看管福特纳姆。尽管福特纳姆根本没有机会给飞机发信号,表示他在这里,但里瓦斯神父还是不敢大意。

                    普拉尔医生和牧师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屋顶,仿佛飞机随时都会撞破屋顶,砸到他们头上。他们能够听见直升机经过时,树叶就像雨点一样唰唰唰地落下。响声停止,他们仍呆呆地坐在那里,等待着飞机再次飞来。

                    巴勃罗和迭戈回到屋里。巴勃罗报告说:“他们在拍照片。”

                    “拍这个小屋的照片?”

                    “整个贫民区的照片。”

                    “那他们肯定看到了你们的汽车,”普拉尔医生说,“他们会怀疑汽车停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把汽车藏得很严实。”里瓦斯神父说,“我们只能希望……”

                    “他们搜索得很仔细。”巴勃罗对他们说。

                    “最好现在把福特纳姆枪毙。”迭戈说。

                    “我们的最后通牒星期天午夜才到期呢。”

                    “他们已经拒绝了。派直升机来就说明了这一点。”

                    普拉尔医生说:“把你们的最后通牒再延长几天吧。你们得给我的宣传留些发挥作用的时间。眼下你们还没有危险。警方不敢攻击你们。”

                    “最后通牒的时限是‘老虎’定的。”里瓦斯神父说。

                    “你们肯定有办法跟他联系,不管你们怎么说。”

                    “毫无办法。”

                    “你给他报告过福特纳姆的消息。”

                    “那条联系渠道立刻就切断了。”

                    “那你们就自己采取行动。让人给《海岸报》打电话,再宽限他们一个星期。”

                    “再宽限一个星期警方就会找到我们。”迭戈说。

                    “佩雷斯不敢搜查得太紧。他不想最后找到一个死人。”

                    他们又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比一个人的哼哼声大不了多少。刚才它是东西飞行;这一次是贴着树梢南北飞行。巴勃罗和迭戈回到院子里。他们等了很久之后,又听到了唰唰的落叶声。最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两个人又回到屋里。“他们在拍更多的照片,”迭戈说,“贫民区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小屋,肯定都拍下来了。”

                    “以前市议会也没有拍过这么多,”那个黑人说,“也许以后他们就会意识到我们需要更多的水龙头了。”

                    里瓦斯神父把玛尔塔从院子里叫到屋里,低声对她说着什么。普拉尔医生想听听他在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听见。最后,两个人的声音都大了起来。

                    “不,”玛尔塔说,“我不,我不离开你,神父。”

                    “这是命令。”

                    “你对我说过,我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女人?”

                    “你当然是我的妻子了。”

                    “啊,是的,你是那样说的。话说起来容易,可你对待我就像对待你的女人。你说‘你走吧’,因为你跟我已经完事了。我现在非常清楚,我只是你的女人。牧师是不会娶我们这样的人的。他们都拒绝了你,连你的朋友安东尼奥也拒绝了你。”

                    “我给你解释过十多遍了,牧师不一定要结婚。他只是一个见证人。人们是要互相结婚的。重要的是我们的誓言,即我们的目的。”

                    “我怎么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你只是想要一个女人陪你睡觉。也许在你眼里我就是妓女。你对我就像对待一个妓女,叫我走开,叫我离开你。”

                    里瓦斯神父扬起手来,像是想要打她。然后他把脸转向一边。

                    “如果我不是你的罪孽,神父,那你为什么不为我们做弥撒呢?我们都有生命危险,神父。我们需要弥撒仪式。还有贫民区里那个死去的女人……就连躺在那里的那个外国佬……他也需要你的祈祷。”

                    过去在学校上学的时候,普拉尔老有一种欲望:总想嘲笑莱昂一番。此刻,这种儿时的欲望又卷土重来了。“你离开教会实在太遗憾了,”普拉尔医生说,“你瞧——他们正失去对你的信任。”

                    里瓦斯神父抬头看看他,眼睛里直冒火,那样子就像狗守护骨头时一样凶恶。“我从未对你说过我离开了教会。我怎么能离开教会?教会就是世界,教会就是这个贫民区,就是这个房间。我们任何人离开教会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他做了个手势,表示厌倦了这种无用的讨论。“有时候,如果我们所相信的东西是真的,那就至死也离不开它。”

                    “她只是想让你祈祷。怎样祈祷你忘记了吗?当然,我是忘记了。我现在只会说‘万福马利亚’。再往下说,就会把祈祷词跟英语童谣混淆起来:‘玛丽,玛丽,正好相反。’”

                    里瓦斯神父说:“我从来也不知道怎样祈祷。”

                    “你在胡说什么呀,神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玛尔塔对大家说。仿佛她是在为一个说脏话的孩子辩解。那脏话是他在街上听来的。

                    “为病人祈祷,为下雨祈祷。你要的就是这些吧?啊,那些祈祷词我都会背诵。但那不是祈祷。如果你非要给那些毫无意义的咒语起个什么名字的话,就叫它们‘祈求’好了。你不妨把它们写进一封信里,请你的邻居们联签一下,然后把信塞进一个邮筒里,寄给全能的上帝。那封信没有人会替你送,也没有人会读它。啊,当然,时不时地也可能会有巧合:一个医生有时也会开对药方,把一个孩子的病治好;或者你正需要雨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或者风随人愿,恰好改变了方向。”

                    “反正都一样,”阿基诺站在里间门口说,“我被关在警察局里的时候经常祈祷。我祈祷能有个姑娘再跟我上一次床。别告诉我说那不是真正的祈祷。它也很灵验。我逃出来后的第一天就搞到个姑娘。那是趁你去一个村子里买食品的时候在田野里搞到的。我的祈祷应验了,神父,尽管不是在床上,而是在田野里。”

                    普拉尔医生想,他跟我一样,也是个骑马斗牛士。他用标枪刺牛皮,让公牛临死前更加疯狂。大家一再重复的“神父”一词就如同刺牛皮的标枪一样,刺激着里瓦斯神父。我们为什么如此渴望毁掉他?——莫非我们是希望毁掉我们自己吗?这可是一场残忍的游戏啊。

                    “你来外间做什么,阿基诺?我告诉过你,要待在里面看管好犯人。”

                    “直升机飞走了。他能怎么样?他只是在给他的女人写信。”

                    “你给他的钢笔?他被带来的时候,我亲自把他的钢笔收走了。”

                    “一封信又能怎么样呢?”

                    “那是我的命令。如果你们都开始违抗命令,我们大家谁都不会安全。迭戈、巴勃罗,还到外面去。如果‘老虎’在这里……”

                    “可他不在这里,神父,”阿基诺说,“他正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好吃好喝呢。你们去解救我的时候,他也没到警察局去。莫非他只拿我们的生命做冒险,而从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里瓦斯神父把他推到一边,径直走进里间。普拉尔医生简直认不出这就是当年向他解释什么叫“三位一体”的那个男孩子了。从他那张未老先衰、皱纹纵横的脸上,普拉尔医生能够看出,在他心里,一团乱麻似的痛苦纠结在一起,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搏斗的蛇。

                    查利·福特纳姆靠左肘支撑着身体。打着绷带的右臂从棺材的侧面伸出来,慢慢吞吞地、痛苦地给克拉拉写信。神父进来,他连头也没抬。里瓦斯神父问:“你在给谁写信?”

                    “给我的妻子。”

                    “这样写字肯定很困难。”

                    “一刻钟只能写两句话。我求你的手下阿基诺给我代笔,可他不干。从他开枪打我以后,他一直很生气,再也不肯同我说话了。为什么呢?你可能会认为我伤害了他。”

                    “也许是吧。”

                    “我怎么伤害他了?”

                    “也许他觉得你背叛了他。他不相信你有胆量欺骗他。”

                    “胆量?我?我连老鼠的胆量都没有,神父。我想再见到我的妻子,如此而已。”

                    “谁会给她送这封信?”

                    “也许是普拉尔医生吧,如果我死后你能放他走的话。他可以读给她听。她看信还有困难,再说,我的字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写得也很差劲。”

                    “如果你愿意,我代你写吧。”

                    “那多谢了。你要能代我写,我会感激不尽。比起其他人来,我更愿意让你代我写。这样的信是一种秘密,就像是忏悔。再说,你毕竟是牧师嘛。”

                    里瓦斯神父拿过信来,坐在棺材旁边的地上。

                    “我忘记最后一句写的什么了。”

                    里瓦斯神父念道:“‘不要担心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亲爱的。孩子单独跟着母亲要比跟着父亲好。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就是单独跟着父亲长大的,没有半点乐趣。成天除了马还是马……’完了。‘马’后边你什么也没有写。”

                    “在我目前的情况下,”查利·福特纳姆说,“我猜想你认为我应当学会‘宽恕’别人,甚至宽恕我的父亲。他毕竟不是个多么坏的人。孩子最容易产生怨恨情绪。最好删去关于马的那一句,神父。”

                    里瓦斯神父把那句话划去了。

                    “改成——改成什么呢?我他妈不习惯于写私人信件。难就难在这儿。给我一点威士忌,神父。它能帮助我的大脑活动,无论还剩下多少——我指的是我的大脑。”

                    里瓦斯神父给他倒了一杯酒。

                    “我喜欢喝龙津威,”查利·福特纳姆说,“不过,你给我带来的这种酒还真不错。如果我在这里待久了,我会喜欢上阿根廷威士忌的。不过,这种酒要比真正的苏格兰威士忌难捉摸,不知道到底喝多少为适量。你不会明白我的意思的,神父。每一种饮料喝多少算适度,都有自己的量——当然不包括水。水不在饮料之列。水能使五脏生锈,能使人得伤寒病,对人和动物都不好,那些该死的马除外。请你陪我喝一点好不好?”

                    “不。我正在,如你所说,值班呢。你的信还想继续写下去吗?”

                    “当然写。我只是稍等片刻,让威士忌起作用。关于马的那一句你删去了,是吧?接下来我该说什么呢?你看,我想对她说的其实很简单,就像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坐在庄园里的游廊下。但我总是半天想不出一句话来——我的意思是写不出来。希望你能理解。不管怎么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也算是结过婚的人,神父。”

                    “是的,我结过婚。”里瓦斯神父说。

                    “但我要去的地方是没有婚姻的,你们牧师经常对我们这样说。人都到夕阳西下了,我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姑娘,实在太晚了。以前的时间有点荒废了。天堂里也应该有探视日,也好时不时地给我们点盼头。就像监狱里的犯人一样。如果没有盼头,那就不能叫天堂。你瞧,威士忌一喝足,我都快变成神学家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马。你确定关于马那个老杂种的那句话删去了吗?”

                    普拉尔医生从外间走进来。他的两脚走在土地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所以,两个人谁也没有抬头,他们正忙着写信呢。他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俩这才像老朋友似的抬头看看他。

                    “‘让孩子去当地的学校上学,’”查利·福特纳姆口述道,“‘但如果它是个男孩子,不要送他去上我就读过的那所布宜诺斯艾利斯上流社会的英语学校。我在那里上学时过得很不愉快。要让他像你一样做个真正的阿根廷人——不要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写下来了没有,神父?”

                    “写下来了。信里改动的地方,你是不是别告诉她为好?不然她会怀疑……”

                    “恐怕她根本发现不了。再说,普拉尔也可以随时给她解释是怎么回事的。天哪,写一封信简直就像雨天早晨发动‘福特纳姆的骄傲’一样难,一次接一次地震动,你刚觉得引擎就要发动起来了,它又熄火了。好吧,神父,接着写——‘我躺在这里,大部分时间是在想你,也想孩子。在家的时候,你总是躺在我的右侧。我可以把右手放在你的肚子上。我可以感觉到那个小杂种在踢蹬。但这里却没有右侧。床太窄了,当然,挺舒服的。我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比大多数人都更幸运。’”他停了停,“更幸运”这个词是他咬着牙说出来的。“‘在我认识你以前,亲爱的,我是一个心灰意冷的人。一个男人需要靠某种雄心壮志生活。就连百万富翁也希望再挣一百万。但在你进入我的生活之前,我已经万念俱灰,只求能够饮酒到量。我种的茶树从来就不是示范性作物。后来我找到了你,这才有了我真正想做的事。我想让你安安全全,心满意足。突然间,我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一起忙碌起来。我不指望能够长寿。我唯一的希望是能确保孩子在开头的几年一切顺利——对孩子来说,开头的几年十分重要,属于定型的阶段。你决不可以认为我已经绝望了——尽管他们有那么多人看管着我,但我还是会想办法逃离这里的。’”他停了停,“当然,这只是说笑话,神父。我如何能逃得出去呢?我只是不想让她认为我很消沉。上帝啊,有一会儿我的‘福特纳姆的骄傲’的确发动起来。我们几乎快要从沟里开出来了,可现在我又无能为力了。你就写:‘亲爱的姑娘,我全部的爱。’”

                    “你确定信写到这里就算完了?”

                    “是的,我认为完了。写信真他妈不轻松。有时候居然还能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看到某人的《书信集》,简直难以想象。真是个可怜的家伙。也许还是两卷本呢。对了,确实有件事我忘记了。就写在最后,作为附言吧。你知道,神父,这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她没有任何经验。人都说,女人天生就知道怎样做母亲,但我对此有些怀疑。这样写——‘请不要给孩子吃糖果。吃糖对牙齿不好。我的牙齿就是吃糖吃坏的。如果你对什么东西有怀疑,就请教普拉尔医生。他是一位好医生,也是一位好朋友。’我能想到的就这么多了,神父。”说完,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许以后我还能想到什么。我想在你们杀死我之前再加上一两句话,加上我著名的临终遗言。可现在我他妈累得要死,想不起来别的什么了。”

                    “你决不能放弃希望,福特纳姆先生。”

                    “什么希望?自从我娶了克拉拉以后,我一直怕死。我只有一种幸福的死法,那就是和她一块儿死。但即使你们不插这一杠子,我这么大岁数,恐怕也很难与她同死了。想到她以后得孤孤单单地生活,轮到她死的时候又担惊受怕,我心里简直受不了。我想在她临死的时候守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没什么,克拉拉,我也要死了。别害怕——死并不全是坏事。我在哭呢,你可以亲眼看到,我不是一个勇敢的男人。但我不是在自怜自哀,神父。我只是不愿让她孤单地死去。”里瓦斯神父做了个手势——很可能是一个他原本已经忘记了的在空中画十字为人祈福的手势。“上帝与你同在。”他不那么令人信服地说。

                    “噢,你可能有你的上帝。很抱歉,神父,我可没看到周围有上帝的影子,你看见了吗?”

                    普拉尔医生怀着一腔莫名的怒火从里间回到外间。他觉得,他所听到的福特纳姆口述的信,字字句句都是针对他的不公平指责。他怒不可遏地径直大步朝外间的门口走去,直到那个印第安人把枪顶到他的肚子上才停住脚步。孩子,他想,张口闭口孩子,什么好朋友呀,不要给孩子吃糖果呀,感觉到它在踢蹬呀。他站在那里,任凭枪顶着他的肚子,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怎么了,爱德华多?”阿基诺问。

                    “我被困在这里,烦死了。你们到底为什么不相信我,不让我走?”

                    “我们需要一个医生给福特纳姆治伤。你离开这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对福特纳姆我做不了别的什么了。我他妈在这里跟坐牢一样。”

                    “你要是真坐过牢,就不会这样认为了。对我来说,这里还有自由。”

                    “一百平方米的肮脏土地。”

                    “九平方米的地方我都习惯了。所以对我来说,现在的世界变得大多了。”

                    “我猜想,随便找个老鼠洞你他妈都能钻进去写诗。可我却百无聊赖,无事可做。对于医生来说,一个病人是不够的。”

                    “我现在不写诗了。那只是我牢狱生活的一部分。我之所以写诗,那是因为诗歌好记,它是一种交流方式。仅此而已。现在我要纸有纸,要笔有笔,却一行诗也写不出来了。谁会在乎呢?不写诗了,可我还活着。”

                    “这也叫活着?你连城里都走不到。”

                    “能不能走我从来就不怎么在乎。我这个人一向懒惰。”

                    里瓦斯神父走进来。“巴勃罗和迭戈在哪儿?”他问道。

                    “站岗呢,”阿基诺说,“你自己把他们派到外面去的。”

                    “玛尔塔,带上他们中间的一个进城买东西去。能买多少买多少,够三天吃用、便于携带的。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你在担心什么?”阿基诺问,“看样子你好像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我担心的是那架直升机——还有那个瞎子。最后通牒的截止时间是星期日夜晚。警察很可能在那之前早就赶到这里了。”

                    “然后呢?”普拉尔医生问。

                    “杀死他,然后我们逃跑。我们必须带食物。我们得离开城镇远远的。”

                    “你会下象棋吗,爱德华多?”阿基诺问。

                    “会。怎么了?”

                    “我有一副小象棋。”

                    “那么,看在上帝分上,咱们下一盘。”

                    他们在肮脏的土地上坐下,把一个小棋盘摆在两人中间。摆好棋子后,普拉尔医生说:“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在玻利瓦尔饭店和一个名叫汉弗莱斯的老头下棋。你们抓错人的那天夜里,我正在跟他下棋呢。”

                    “高手吧?”

                    “那天夜里他赢了我。”

                    阿基诺下棋草率,走子太快。普拉尔医生哪一步稍微犹豫一下他就开始哼哼。“你安静一点好不好?”普拉尔医生请求道。

                    “哈哈,我要吃你的子了,对吧?”

                    “恰恰相反。将军!”

                    “我很快就能救过来。”

                    “再将。将死了。”

                    普拉尔医生连赢两盘。

                    “我下不过你,”阿基诺说,“我应该跟福特纳姆先生过过招。”

                    “我从未见他下过棋。”

                    “你是他的好朋友?”

                    “也可以说是。”

                    “也是他妻子的朋友?”

                    “是的。”

                    阿基诺压低声音问:“他总在谈论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吧?”

                    普拉尔医生说:“我一听见谁提那个孩子,就恶心死了。还想不想再下一盘?”就在他们摆棋子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枪响,声音离得很远。阿基诺赶紧抓起枪,但没有再听到枪声。普拉尔医生手里握着个黑车坐在地上。由于出汗,手里的车湿漉漉的。屋里的人谁也没有说话。最后里瓦斯神父说:“那是有人在打野鸭。现在我们简直成惊弓之鸟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开始怀疑跟我们的事有关了。”

                    “是的,”阿基诺说,“如果不考虑上面的军用标志,就连那架直升机也可能是市政厅的。”

                    “离下一次新闻广播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但也可能会有专题广播。”

                    “我们不能一直开着收音机。这是贫民区里唯一一台收音机。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

                    “那么,我还是跟阿基诺继续下棋吧,”普拉尔医生说,“我让你个车。”

                    “我不要你让。我要光光彩彩地赢你。我平时下得太少了。仅此而已。”

                    普拉尔医生从阿基诺的肩膀上方望去,可以看到里瓦斯神父。他那满身灰尘的瘦小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一具从地下挖出来的干瘪的木乃伊。跟他一起出土的还有几件陪葬的宝物——一支左轮手枪和一个破旧的文件夹。那是一本弥撒书?抑或是一本祈祷书?普拉尔医生不知道。他觉得无聊至极,便又重复那句老话:“将,死了。”

                    “你的棋艺比我高得太多了。”阿基诺说。

                    “你在读什么,莱昂?”普拉尔医生问道,“还在读你的祈祷书吗?”

                    “我多年前就不读了。”

                    “那你拿的是什么?”

                    “不过是一本侦探小说。英国侦探小说。”

                    “写得好吗?”

                    “这我可说不了。翻译得不太好。这种书看了开头就能猜出结尾。”

                    “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啊,读一本能够猜出结尾的小说能给人一种慰藉。这种书讲的是正义总能得到伸张的梦想世界的故事。有信仰的时代就不会有侦探小说——想起来真有意思。当人们相信上帝的时候,上帝就是唯一的侦探。他就是法律,他就是秩序。就像你们的福尔摩斯。就是他让罪犯受到惩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但现在是像将军那样的人在制定法律,维持秩序。他们电击犯人的生殖器,砍断阿基诺的手指。他们让穷人食不果腹,没有气力造反。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欢侦探,更喜欢上帝。”

                    “你现在仍然相信他?”

                    “可以说是。有时候信。这不是那种用‘是’或者‘不是’能回答得了的问题。当然,他跟学校或神学院的课堂上讲的不是同一个上帝。”

                    “那是你的个人上帝,”普拉尔医生又开始挑逗他了,“我认为那是新教的异端邪说。”

                    “谁说不是呢?那又有什么不好?难道它比那个上帝更不真实吗?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杀异教徒了——只杀政治犯。”

                    “查利·福特纳姆就是你们的政治犯。”

                    “是的。”

                    “所以,你自己就有点像将军,莱昂。”

                    “我不折磨他。”

                    “你能肯定?”

                    玛尔塔一个人从城里回来了。她问:“迭戈回来没有?”

                    “没有,”里瓦斯神父说,“他不是跟你一块去的吗?——莫非你带的是巴勃罗?”

                    “在城里时他落在了我后边。他说他会赶上我的。他要搜罗汽油。他说汽车就要渴死了,我们没有储备汽油。”

                    阿基诺说:“那是撒谎。”

                    玛尔塔说:“他让直升机吓坏了。还有那个瞎老头,也把他吓坏了。”

                    “你认为他会不会去向警方投案?”

                    “不会,”里瓦斯神父说,“我决不相信他会那样做。”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阿基诺问。

                    “他有可能被当成嫌疑犯抓起来了,也可能跟哪个女人跑了。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已经无事可做。我们只能等待。离新闻广播还有多长时间?”

                    “二十二分钟。”阿基诺说。

                    “让巴勃罗进来。假如他们已经盯上了我们,那就没有必要把他单独留在外面被抓走了。最后关头还是待在一起为好。”

                    里瓦斯神父又拿起了他的侦探小说。他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抱有希望。”他接着说:“此刻的世界是何等平静啊!一切有条不紊,万物和谐相处,一切问题都有答案。”

                    “你在说什么呀?”普拉尔医生问。

                    “我在说这部侦探小说里的世界。你能告诉我‘布拉德肖4’是什么意思吗?”

                    “布拉德肖?”

                    普拉尔医生觉得,打从他们一起上学,成天争论不休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莱昂如此轻松。莫非是他看到形势每况愈下,已经丧失了责任心,就像一个参与轮盘赌的赌徒,已经输得心灰意冷,放弃了自己的下注的图案,甚至连象牙球也不愿再看了?他本来就不应该试图成为实干家:作为一个牧师,他本应该心平气和地守在临终者的床边,被动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那是一个英国姓氏,”普拉尔医生说,“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就姓布拉德肖。他经常从一个名叫切斯特的小镇给我父亲写信。”

                    “这个人似乎能熟记英国所有火车的时刻表。英国的火车不消几个小时就能到达任何地方,而且总是正点到达。侦探只须查查布拉德肖,就能确切地知道……你父亲来自一个多么神奇的世界啊!我们这里离布宜诺斯艾利斯八百公里多一点,按说火车跑一趟只须一天半时间,但却经常会晚点一两天。这本小说里的英国侦探是个急性子。他在伦敦火车站的站台上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从爱丁堡开来的火车。这几乎跟从这里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距离一样吧?——但按照布拉德肖的时刻表,火车已经晚点半个钟头了。这个侦探认为肯定出了什么事。晚点半个钟头呀!”里瓦斯神父惊叹道,“这就像我小的时候,放学后晚回家半个钟头,母亲就会很担心。我父亲就会说:‘从家到学校就这么近,孩子能出什么事?’”

                    阿基诺不耐烦地说:“迭戈呢?迭戈也晚回来了。我告诉你们,我很担心。”

                    巴勃罗来到小屋里。阿基诺立刻对他说:“迭戈跑了。”

                    “跑哪儿了?”

                    “也许是跑到警察那里了。”

                    玛尔塔说:“进城的路上,他说到过直升机。我们走到河边时——哦,他什么也没说,但一直在看路。上渡船的时候他对我说:‘奇怪。这里居然没有警察指挥旅客。’我对他说:‘河对岸那么远你能看到吗?再说,警察不穿制服你能认得出来?’”巴勃罗说:“你怎么想,神父?迭戈是我介绍给你的,我感到惭愧。我对你说他开车是把好手。人很勇敢。”

                    里瓦斯神父说:“现在还没有理由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他是我的同胞。你们所有人都是从边境那边过来的,能够相互信任。我觉得迭戈就像是我的兄弟。可现在我兄弟出卖了你们。你们当初就不该来找我帮忙。”

                    “没有你我们能干什么呢,巴勃罗?在巴拉圭我们没有地方能藏大使,就连把他弄到河对岸也会非常危险。把你的同胞吸收到我们的组织里来也许是个错误,但在阿根廷,‘老虎’从来不把我们当外国人看待。他从来不考虑什么巴拉圭人、秘鲁人、玻利维亚人、阿根廷人。如果不是美国那地方远在北方,我认为他会很乐意把我们统统称为美国人的。”

                    巴勃罗说:“迭戈有一回问我,在你们要求释放的囚犯名单上,为什么全是巴拉圭人。我告诉他说——那些人的情况最为紧迫。他们全都被关十年以上了。下一次我们再一起行动,也许就是解救我们自己的人了。就像在萨尔塔那次一样。当时也有巴拉圭人帮助我们。我不相信迭戈会跑到警察那里去,神父。”

                    “我也不相信,巴勃罗。”

                    “我们能等待的时间不多了,”阿基诺说,“他们必须屈服——不然我们就在河里留下领事的尸体。”

                    “离新闻广播还有多长时间?”

                    “十分钟。”普拉尔医生说。

                    里瓦斯神父重新拿起他的侦探小说。一直密切注视着他的普拉尔医生发现,他读得异乎寻常的慢。他的眼睛盯住一段文字,过很长时间才把那一页翻过去。只见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是在祈祷——也许是在秘密祈祷,因为牧师在病人临终前的祈祷是向上帝最后的求助,是绝对不允许病人听见的。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病人,普拉尔医生想,我们都快要死了。

                    普拉尔医生不相信事情会出现转机。从一个错误的方程式只能得出一连串的错误。他的死可能就是这一连串的错误之一,因为以后人们会说他步了父亲的后尘。但他们的说法是错误的——那不是他的本意。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他又是焦虑,又是好奇,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十分难受。那孩子也是一个错误的产物,那是他自己的粗心大意酿成的恶果,但在此之前,他从未感觉到自己有什么责任。他曾把那孩子看成是克拉拉身上多余的一部分,就像阑尾一样,也许是生病的阑尾,本该切除了事的。他曾经建议克拉拉做人工流产,但这一想法吓坏了她——也许在桑切斯太太的妓院里,非专业人员做过的流产手术太多了。此刻,正在等着听新闻广播的普拉尔医生对自己说,我要是能为那个可怜的小杂种做出某种安排就好了。克拉拉会是个什么样的妈妈呢?她会返回桑切斯太太那里,让那孩子在妓院里长大,把孩子毁掉吗?也许那比让孩子跟着妈妈在佛罗里达商业街生活,吃着炼奶焦糖酱,听着各国富人的声音还要好些。他想起了孩子乱糟糟的血统。就在这错综复杂的血统中,孩子第一次在他眼里变得真实起来——它不再是一个湿漉漉的肉团,跟其他孩子一样,带着一条需要剪断的脐带。这条脐带绝对剪不断。他把孩子跟他的两个截然不同的祖父连接在一起——一个是图库曼的砍甘蔗工人,一个是在巴拉圭的一个警察局的院子里被开枪打死的年迈的英国自由主义者。这根脐带还使孩子联结着一个当医生的外地人父亲,一个妓女出身的母亲,一个某一天从甘蔗田里出走、在南美大陆的荒原里销声匿迹的舅舅,连接着一个祖母和一个外祖母……这条脐带纠结盘绕,没有尽头,但它肯定约束着这个小东西,就像过去人们用来捆扎新生儿四肢的绷带一样。福特纳姆曾管普拉尔医生叫“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做孩子的父亲,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呢?他跟孩子如果能够互换一下父亲该多好啊。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做父亲,要比一个整天担心死亡的人做父亲更合适。他肯定会希望这个小兔崽子能信仰什么,但他这种父亲是不会教孩子信仰上帝或什么事业的。他躺在肮脏的地面上喊道:“你真的信仰全能的上帝吗,莱昂?”

                    “什么?对不起,我没有听见。这个侦探很机灵,所以,从爱丁堡开来的火车晚点半个钟头肯定有其正当的理由。”

                    “我问你有时候是不是还信仰上帝圣父。”

                    “这个问题你以前问过我。其实你并不真想知道答案,你只不过是想嘲弄我而已,爱德华多。尽管如此,既然我们再没有什么希望了,我告诉答案也无妨。到那时你可就笑不出来了。对不起,等一会儿——下面的故事更有意思了——从爱丁堡开来的快车驶进一个名叫‘国王十字架’的车站——‘国王十字架’。这是不是有什么象征意义?”

                    “没有。不过是伦敦一个火车站的名字。”

                    “你们俩安静。”阿基诺打开收音机,大家开始收听此时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播报的国际新闻。播音员播报了联合国秘书长访问西非的消息;还有五十个嬉皮士被从马洛卡岛武力驱逐出境;阿根廷再次提高进口汽车关税;一位八十岁的退休将军于科尔多瓦去世;波哥大发生数起炸弹爆炸事件;当然还有阿根廷足球队继续横扫欧洲的消息。

                    “他们把我们给忘记了。”阿基诺说。

                    “要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里瓦斯神父说,“待在这里……被人遗忘……永远。这命运还不算太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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