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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影忍無可忍發文稱:我沒做過那
發表時間:2018-12-22     閱讀次數:204     字體:【

當我在人生的旅途游走過半的時候[注釋:《舊約·詩篇》里說:“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但丁自己在《饗宴篇》里把人生比作一座穹門,他也說:“這座穹門的頂點在哪里,是很難確定的……但就大多數的生命來說,我相信,達到這頂點是在三十和四十歲之間。而且我相信,身體組織最健全的人,達到這頂點總是在三十五歲。”但丁生于一二六五年,因此《神曲》的創作日期應該是一三○○年。],某天,不經意間踏進一片幽暗的森林,在其中迷失了前進的方向。

那片森林荒涼、崎嶇而無邊無際,身處其中所感受的煎熬讓人痛不欲生,只要一想起就覺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我要敘說在那里經歷的一切,雖然我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置身彼處的。我只依稀憶起在昏睡中迷失了真理之路,醒來后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跑,希望盡快逃出這片森林。過了很久,我終于走出森林,來到一座小山腳下,山脊旁流瀉出的縷縷霞光讓我驚魂甫定。我回身望向來路,這凄慘的一夜在我心湖中泛起的恐懼才稍稍平靜。就像一個人逃離海難,回首望去滿目盡是驚濤駭浪,我驚異自己是如何度過這可怕的一夜的。

我稍稍歇歇腳,又摸索著朝著荒涼的山崖踟躕而行。

看起來似乎平緩的山坡滿是沙石,舉步維艱,我只好勉強讓自己的一只腳站穩后再抬另一只。

當行進到陡峭的山丘那邊時,突然,一只身形矯健、動作靈活的豹子[注釋:但丁描寫他遇到的三只野獸,都有一定的寓意。但是他究竟指什么,后人只能靠猜測。有些注釋家說,或許“豹子”代表色欲,“獅子”代表驕傲,而“母狼”代表貪婪。從作品本身來看,這種解釋是比較妥當的。]躥到我面前。它身披五彩斑斕的皮毛,一雙眼睛咄咄逼人地注視著我,矯健的身軀圍著我不停地打轉,幾次擋住了我的去路。嚇得我幾次想掉頭向回走,好在天色大亮,旭日已經冉冉升起,清爽而和煦的清晨給了我無限的希望,頓時生出無比的勇氣戰勝了這只豹子。

驅走豹子后,我想前面的路會好走一些,因此放寬心,誰知旋即發現一頭猛獅向我撲來,我的心再次擰緊,嚇得狂跳起來。

那頭饑餓的獅子向我張開血盆大口,高亢地吼叫著,空氣都好像因此顫抖起來。

我僵在那里紋絲不動,提防它突然撲向我。更令我驚恐不已的是,一只奇瘦的母狼也同樣出現在我身邊。它消瘦的身軀仿佛填滿了強烈欲求,咧開的嘴里涌出惡臭的腥液,想必很多人已經葬身其腹了。

它那貪婪的目光盯得我膽戰心驚,終于沒有勇氣繼續向上攀登,就像一個赤貧的賭徒在翻本失敗后陷入絕望而哀聲痛哭。

母狼向我步步逼近,我不得不再次回到暗無天日的森林之中。

當我退回到來路那低洼陰濕的地方時,猛地看見一個人在向我張望[注釋:這是指拉丁詩人維吉爾。他的著名史詩是《伊尼特》。他是一個為但丁所敬愛的詩人,但丁稱他為“大師”和“先輩”。維吉爾領導但丁走過地獄和煉獄,到“地上的樂園”把他交給貝雅特麗齊之后才退出。]。在這里竟然遇到了人,頓時我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高興地朝他大喊:“救救我!無論你是人還是鬼,請你千萬救救我。”

他嗓音沙啞,低聲地回答道:“現在我不是人,不過從前是。生活在圣明的奧古斯都王統治的時代[注釋:維吉爾生于公元前七〇年。當朱理·愷撒于公元前被殺時,維吉爾還沒有寫出他的史詩《伊尼特》,不能得到愷撒的獎勵,所以他說生得晚了些。],住在羅馬,那是一個多神信仰的時代。作為一個詩人,我曾給安奇塞斯的兒子伊尼特寫過頌歌。偉大的伊利昂城被攻陷后,他帶領一隊特洛伊人從那里沿海路逃到羅馬,在那里建立了萬世不朽的功業。”聽完這些,我不禁脫口喊道:“哦,上帝,您是維吉爾?是寫過無數不朽詩章的詩人維吉爾?”

他微笑點頭,我仰起羞澀發紅的臉,無比崇敬地對他說道:“啊!我的先輩,您是我的尊敬師長,我心中的權威作家。我長久拜讀您的大作,研究您的詩章,從您那里學到了讓我成名的優美文筆與和諧文風,正因為如此,我也贏得了人們的贊譽……”

老師打斷我的話,問道:“那么你現在在這里做什么?為何如此驚慌失措,裹足不前?為何不穿過這片森林去攀登前方那充滿幸福的山?”

我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緒,繼而淚流滿面地向老師傾訴:“賢明的圣哲,您看看我身前的野獸,它對我步步緊逼,讓我節節后退,請您幫我趕走它,我因為它們而害怕得瑟瑟發抖。”

見我如此情形,他對我說:“你要想離開這個荒涼的地方就必須選擇另外的道路,因為從沒人活著逃離它的糾纏。那野獸生性殘忍,貪欲永不滿足,越是吃得多,腹中就越是饑餓。更糟糕的是無數的野獸都與它交合,使它的力量更為強大。”

“難道它真的沒有敵手嗎?”我問道。

“當然有,就是那健壯聰明的獵犬[注釋:“獵犬”究竟指什么人,歷來《神曲》的注釋家有好多猜測,迄今無定論,但這對于我們現在的讀者是不重要的。雖然但丁用的是預言形式的語言,他的意思卻是很明白的。這個人將是意大利的救星,他不是靠土地或財貨,而是靠智慧、靠愛、靠剛勇來活命的。而且他要把那只“母狼”從各個城市里驅走,把它重新打入地獄。]。它以智慧、美德和仁愛為食,能夠拯救整個意大利。唯獨它能戰勝母狼,并將其打回惡魔當初放它出來的地獄。”

“那另一條路在何方呢?我又該怎樣才能找到另一條出路呢?”

“你把心放寬,我會引導你走出這片森林,然后再帶你去一處萬劫不復之地。在那里你會聽到絕望的叫喊,看到遠古時代的幽靈如何在生不如死的痛苦煎熬中祈求第二次死亡[注釋:《新約·啟示錄》第二十一章第八節里說:“唯有膽怯的、不信的、可憎的、殺人的、淫亂的、行邪術的、拜偶像的和一切說謊話的,他們的份就在燒著硫黃的火湖里,這是第二次的死。”],你還會看到為了來日飛升天國而今甘愿被烈火焚身的靈魂。如果你愿意到天國去瞻望那些重塑的靈魂,那么到時會有一位地位比我高貴的仙子[注釋:指貝雅特麗齊。她將引導但丁走過天堂。]引導你飛升天國。我因之前未曾執行上帝的律法,所以至今不能走進他的領地,你與仙子同行前去天國時我將飄然離去。”

聞知詩人愿意帶我離開此地,我歡欣鼓舞地回答道:“不朽的詩人啊,求你以你所不曾見過的上帝的名義[注釋]帶我逃離這陰暗恐怖的森林以及那些更可怕的地方吧,求你帶我到你剛才說的那個地方去,我樂意去看那些掙扎于苦海深淵之中的凄苦的鬼魂,當然,還有圣彼得之門[注釋:這里指煉獄之門,門前的天使執管圣彼得的兩把鑰匙(見《煉獄》第十篇)。]。”聽我說完這些,老師便邁開步伐,并示意我隨行。于是我緊跟在詩人身后,開始了我新的旅程。

啟程后不久,白晝漸漸退去,晦暗的天色指引著大地上所有生物去安眠,只有我們開始艱巨的行程。想到巡游時的孤獨,以及旅途中所要耳聞目睹的悲慘景象,都需要由我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我不禁覺得心下不安。于是在心中默默祈禱著:“崇高的、智慧的、擁有無上天才的繆斯啊,請幫幫我吧!”盡管如此,我仍擔心自己是否能完成使命,害怕無法完成這趟艱苦卓絕的長途旅程。[注釋:懷疑的陰影同黃昏的陰影一起降落。那巡禮的孤獨,那路途的艱巨,那等待著他的景象的悲慘,以及他自己力量的不確定……這一切都使但丁在猶疑和驚惶中躊躇。]

我囁嚅著:“引導我的尊敬的老師啊,我想,我怕……”維吉爾轉身盯著我,我才鼓足勇氣說道:“在開始這艱巨的旅程之前,您是否需要再考慮一下,我是否真正具備足夠的品德與能力來完成這長途旅程?您曾經寫過英雄伊尼特肉身下地獄尋父的偉大史詩[注釋:即伊尼特。維吉爾在《伊尼特》第六卷里,敘述伊尼特同巫婆西俾爾到地獄里去找尋他的父親安吉西斯的幽魂。],那是因為他本來就是上帝選中的神圣羅馬帝國之王和神圣羅馬之父;圣保羅也曾去過,那是為了鞏固基督的信仰而使人得救。而我呢?我又具備什么品格呢?我既不是英雄伊尼特,更不是偉人圣保羅,我實在沒資格這樣做。就算我跟著您到了那里,也會讓神圣們認為我自不量力吧?”說罷,我便停在黑暗的山路上,同時慚愧地低下了頭。我覺得自己著實愚蠢,沒經考慮自己的能力就隨口答應,之后又立即反悔,實在是恥于見人。

“真希望我沒誤解你的話,”偉大的詩人維吉爾回答道,“你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你克服不了心中潛藏的怯懦,這怯懦往往阻礙著人們去從事偉大的事業,讓他們無功而返,就仿佛這些虛幻的影像也可以嚇退膽怯的野獸。好吧,為了解除你的猶豫和顧慮,我只好將我來的原因和拯救你的原因告訴你了。”

我把頭埋得更低,靜聽他訴說拯救我的原因。

“我因未被定罪而一直身懸半空[注釋:這是指林菩獄中的幽靈(見《地獄》第四篇)。],一位美麗而位居天國的圣女[注釋:這里的“圣女”指貝雅特麗齊。]忽然出現在我面前呼喚著我,她的眼睛明亮勝過點點繁星,聲線柔和平靜宛若天籟之音。她對我說道:‘溫和而文雅的詩人啊,你的聲譽至今在人間流傳,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同在。能否請您幫我個忙?我有一個摯友,在幽暗森林的路途上遇到了麻煩,他因恐懼而退卻,我怕他會迷失更遠,慘遭不測,而我親自去拯救他又恐時不我待,所以想請您出面去幫他,我是來自上帝天界的貝雅特麗齊。”

當我聽到“貝雅特麗齊”這幾個字時,立刻激動得叫出聲來:“什么?您真的見到我的貝雅特麗齊了?她都說些什么?”在我九歲的時候,貝雅特麗齊就走進了我的心中,我把全身心的愛戀都獻給了她。雖然她二十四歲便英年早逝了,但當她走進我的靈魂深處后就再也沒有離去過。

看到我得知貝雅特麗齊情況的急迫樣子,詩人慈愛地笑著說:“我問她為什么會從天界來到下界中心,她說因為圣母馬利亞非常憐惜你,非常愛護你,所以讓你崇拜的守護神也就是圣女露西亞來拯救你,露西亞轉而又求助貝雅特麗齊,讓她自己來拯救一生深愛著她的那個人。”

我呆呆地聽著,滿面都是淚水,急迫地問道:“那往后呢?”

“她背過身去不住地流淚,于是我立即轉身離開她,并飛也似的趕到這里,正好把你從野獸跟前救了出來。可現在你卻猶疑不決,膽怯得不愿與我同行。你這樣做,怎能對得住上帝天界的三位圣女的囑托和我的一番好意呢?”

聞聽此言,我心中鎮定了許多,也坦蕩了許多,勇氣大增,所有的疑慮在一瞬間煙消云散,整個人就像遭遇一夜寒霜侵襲的小花重沐陽光一樣直立地盛開,我堅定地與我崇拜的詩人一起踏上了這條艱難荒野的路。

我緊隨詩人在荒涼的山巖上蹣跚舉步,過了許久,遠遠見到一個黑黢黢的山洞,在洞門口,我們停了下來。

四周陰暗幽冷,陣陣冷風讓我不寒而栗。大門上隱約刻著字,我瞇起眼費力地讀著:

從此進入那悲慘之城;

從此進入那痛苦之淵;

從此進入那萬劫不復的人群。

三位一體的神權(圣父)、神智(圣子)、神愛(圣靈)建造了我,

是“正義”感動崇高的上帝建造了我。

在我之前,除了永恒別無他物,

我與天地同在,永世長存。

進此門者,必須捐棄所有的希望。[注釋:在這里,除了可畏的銘文外,沒有守衛者,地獄的門是洞開著的。造成地獄的是“三位一體”,即圣父(“神圣的權力”)、圣子(“至尊的智慧”)及圣靈(“本初的愛”),而感動上帝去造地獄的是“正義”。]

我讀了許多遍始終讀不懂其中的奧義,于是轉而請教我的詩人老師。維吉爾笑著對我說道:“我們就是從這里進去,然后開始這場旅程,在這里你會看到悲慘的靈魂,不要恐懼,不要畏怯,隨我大膽前行吧!”這里竟然就是地獄之門,詩人拉著我的手緩緩地走了進去。

一只腳剛踏入門內,匯聚了嘆息、悲哀和號哭的聲音便在黑暗中一齊包圍了我。我不禁鼻子發酸,一串眼淚也掉了下來。這些悲聲喧囂著,在漆黑的空中綿延不絕。痛苦的哭吼、謾罵、悲啼聲宛若狂風中的飛沙走石,盤旋著呼嘯著,沒有止歇。

我驚恐地問:“這是什么,老師?他們究竟是誰?為什么發出這么痛苦的聲音?”

詩人維吉爾說道:“這里是一個圓狀的地獄走廊,那些求死不得的靈魂們發出痛苦不堪的聲音,是因為他們生前都是些膽小怕事、冷漠卑微、自私自利、搖擺不定的無恥之徒,其中也有些犯了上帝律法的天使,正義和慈悲都離他們遠去。別說他們了,看看就繼續往前走吧。”

我抬頭望去,只看見一片幽暗。一面旗在風中前后翻卷,仿佛永不停歇。旗后尾隨著一隊赤身裸體的幽靈,碩大的黃蜂將刺蜇入他們的身體,他們從頭到腳掛滿一道道血和淚的痕跡,可怕的蛆蟲又在不斷蠶食著所剩不多的肉體。

繼續向前,我們遠遠看見一群人擠在一條大河[注釋:“大河”指亞開龍河,地獄中四條河流中的第一條,形成地獄本境的邊界。]的河灘上。我又問道:“老師,那些人為什么要如此焦急地等著渡河呢?根本沒人在后面用皮鞭驅趕他們啊!”

“那條河是亞開龍河,我們往那邊走近些你就會看懂了。”

老師低沉的聲音里仿佛透出一絲不快,我下意識地噤聲跟著走到了河邊。

臨近河邊時,一個頭發、胡須、眉毛都變白的老人[注釋:指加龍。加龍在地獄中即等于煉獄中的伽圖。]駕著小船靠近了我們。他大聲喊道:“邪惡的陰鬼,你們受罪的時刻到了!甭想奢望再見天堂,我來渡你們到對岸,去那永恒的黑暗、不熄的烈火和不化的寒冰中去吧!至于你,”他轉而向我說道,“你是活人,快離開這些死魂靈!”

見我還原地不動,他幾乎吼道:“沒聽明白嗎?這不是你走的路,你得到另一個渡口[注釋:指通到煉獄去的路。]去,那有另一條路給你走,在那里天國的舵手將劃輕舟來渡你過河。”

這時我的老師開口說:“加龍,你不用管他,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就讓他在這里暫作停留好了。”

聽到這番話,白發的加龍便不再理我,繼續用火紅的眼睛盯住岸上的靈魂。

那些赤裸而疲倦的靈魂,被他瞪得噤若寒蟬,他們的牙齒因害怕而不斷碰撞著。隨后,他們開始大聲咒罵,用惡劣的語言褻瀆著上帝、自己的父母及所有正義的人類,并詛咒他們自己這悲慘的出生。他們身不由己地被擠到亞開龍河的岸邊,加龍低吼著催促著他們上船,有些靈魂仿佛作困獸猶斗狀,加龍用槳狠狠地擊打著他們,最終將他們都趕上了船。

待這些邪惡的靈魂如秋葉落地般逐個從岸上跳到船上去之后,老人起身奮力搖槳,將滿載的船蕩開污穢的褐色水面。他們漸行漸遠,岸邊馬上會聚攏起新的一批等待泅渡的靈魂。

詩人轉頭告訴我:“孩子,那些因觸怒上帝而死的人,會從四面八方會聚到這里。他們之所以急于渡過這陰暗之河,是因為神的正義在背后不停地鞭笞著他們,他們因恐懼害怕而不得不這樣做。所有善良正義的靈魂都不走這條路,加龍剛才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他話音剛落,我四周的昏暗原野突然劇烈顫動起來,背后陰風陣陣旋起,風中還不斷閃出道道紅彤彤的電光,我驚懼得渾身汗流不止,隨后就倒了下去。

時間女神在這一刻仿佛是沉睡的,過了很久,一聲悶雷在耳邊響起,我旋即從昏睡中蘇醒過來。我努力睜開雙眼,朦朧中發現四處都是濃厚的煙霧。定睛望去,發現自己正身處地獄的邊緣,從地獄深處那黑暗、幽深的地方不斷傳來震天的哭聲。我費力向下凝望,只感到彌漫著一片黑黢黢的煙霧,深不見底,此外一無所見。

維吉爾老師說道:“你總算醒了,走吧,讓我們下到幽冥世界吧。”

我抬眼看去,竟發現詩人面無人色。

我非常不安地問道:“莫非您也懼怕這眼前的慘景?”

詩人又對我說道:“你一定要跟緊我。”

我禁不住問他道:“過去在那些迷惘的時刻,您總是讓我鼓足勇氣前行的榜樣,現在您都戰栗不已,我還怎能跟隨您進去呢?”

詩人看著我,嘆了口氣,低聲說道:“難道連你也以為我這種表情是害怕嗎?我只是憐憫那些在下面受苦的魂靈而變了顏色,并不是因為恐懼。”

我為自己對老師的誤解而慚愧地低下了頭。

“前方還有遙遠的途程,時不我待,快走吧!”

我默默地尾隨詩人,來到了環繞地獄的第一圈。一片寂靜籠罩四周,聽不到悲慘的哭聲,反而是那連綿不絕的聲聲嘆息一次次敲擊著我的心房,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由嘆息而生的憂愁,而這聲聲哀嘆都是一些沒有遭受皮肉之苦的男女老少從內心中發出的。

我滿腹狐疑,詩人主動問我:“為什么你這次不問問他們是誰,難道你不想知道這些靈魂的名字嗎?”

善解人意的老師不等我發問,又主動說出了我心中想要的答案:“這是些沒有罪的人,但他們的功德不足。他們出生于基督之前,因而沒有受過洗禮,而只有通過洗禮才能進入上帝之國,我也位列此圈。所以我們要受著只有現實生活而沒有上天恩寵的懲罰,這是我們致命的缺陷。”

聽完這些話,我心中異常痛苦。如果連偉大的老師都必須熬在這兒的話,那一定還有許多杰出而偉大的人也在此過著這種等待的生活。我不禁急切地向詩人問道:“難道就沒有人曾經通過自己的德行或者是別人的拯救而離開這聲聲嘆息的世界嗎?”詩人立刻明白了我的話背后的意思,說:“我剛來此地不久的時候,曾看到一位戴著勝利王冠的力士[注釋:指耶穌。據傳說,耶穌于公元三三年(即維吉爾死后五十二年)到地獄里去釋放了一些幽魂。]來到這里,帶走了我們的祖先[注釋:指亞當。]和亞伯,挪亞和率領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摩西的靈魂,還有亞伯拉罕、大衛,以及許多以色列的國王。他們同力士一起飛升,去到神的國度,此前,沒有任何一個人從這里出去過。”

我們繼續前行,詩人給我詳細解說著這一圈中的一切。途經一片樹林時,我看到里面擠滿了靈魂。隨后我看到某個地方忽然有光亮,這片火光驅散了周圍的黑暗。由于距離不太遠,我能依稀看到身影飄動,仿佛是些遠古的高尚之人留居此地。

我心下對能在這晦暗的地方看到火光而驚異,轉而問詩人:“老師您看,這些靈魂的境況好像同我們剛才看到的大有不同。您能告訴我他們的名字嗎?他們的榮耀之處在哪里?為什么他們相比其他的靈魂處于更高尚的地位呢?”

詩人解釋道:“哦,這些靈魂的不朽作品依然在人間傳誦著,他們因之而得到這種禮遇。”

我們走進這片光明的區域后,一個聲音傳來:“尊敬而偉大的詩人,您回來了!”[注釋:這是對維吉爾而說的。維吉爾為了去救助但丁暫時離開了林菩獄。]話音剛落,我看到四個靈魂沉靜地向我們走來,他們面色平靜,神態安詳。善良的老師替我一一做了介紹——手握寶劍走在最前面的,神態莊嚴宛若君主的那位是荷馬,他的不朽著作史詩《奧德賽》和《伊利亞特》將被世人代代傳頌;緊隨其后的是諷刺詩人荷拉斯,他的不朽作品《詩藝》成為代代寫詩的典范;第三位是《變形記》的作者奧維德;最后面的是盧卡努斯,他高歌偉大君主愷撒與龐培之戰,寫下了不朽的《法薩利亞》。

我畢恭畢敬地仰望著這些赫赫有名的偉大詩人,他們的詩名就像天鵝絨般的夜幕中永遠璀璨的星辰。老師維吉爾走向他們,和他們愉快地交談著,并把我介紹給他們,大師們一起向我點頭致意。老師見我得到贊美而露出了真誠、滿意的笑容,他們給我的詩歌以高度的評價,也讓我成為這赫赫有名的詩王中的一員。

我們六人邊談邊走,不久我們便來到一個有七重高墻、被一條美麗小溪環繞的高貴的城堡之前。我們渡過這條小溪,走進城堡,穿過了七道門,最后在一片青翠的草地[注釋:在黑暗的地獄中,但丁特地設了這樣一塊光明美麗的地方,來安置他所敬仰的人物。]上停住了腳步。草地上滿是身形高大魁梧、眼神莊重威嚴的人,他們聲音輕柔,一舉一動都顯示著高貴。為了看清他們,我退到一片空曠的高地上,所有偉大的靈魂都出現在那片蒼翠欲滴的草坪上,我內心激動不已。

仔細看后,我發現他們竟都是歷史上偉大的英雄與哲學家。被我一眼認出的就有伊尼特,赫克托爾和穿著戎裝的愷撒大帝,隨后我還認出了羅馬首席督理官柏呂篤等人。人太多了,我目不暇接地看著,無法將他們的名字一一列出。但蘇格拉底、柏拉圖及亞里士多德師徒三人以及那幅仿佛重現了雅典學園熱烈討論的場景在我腦海里久久縈繞,始終讓我無法忘懷。

時不我待,漫長的旅程在腳后不停地催促著我。告別了四大詩人后,老師維吉爾就帶領著我走出了這一片充滿學問的安寧之所,隨后我們再次進入了混沌、昏暗、充滿聲聲嘆息的無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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